皇帝的旨意来得突然，狩田礼的热闹欢宴戛然而止。
内侍尖细的传旨声在篝火噼啪声中显得格外突兀，要求所有人即刻整理行装，速速回宫。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但没人敢有丝毫怠慢，更不敢多问一句。
刚刚还弥漫着欢声笑语的营地，顿时陷入一片匆忙收拾的兵荒马乱。
裴昭宁跟着宫人匆匆走向自己的车驾，目光在纷乱的人影中下意识地寻找。
掠过攒动的人头和华盖仪仗，她似乎瞥见了熟悉的身影——是白澄。
他正跟随龟兹使团的队伍，沉默地走向属于他们的车马。
裴昭宁脚步顿住了，想上前说点什么。哪怕是道个别，问问他住在玉京何处。
可是人潮涌动，那身影一闪，很快便消失在重重灯影与车驾之后，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回宫的路上，夜色已经深了，车轮碾压着官道，发出单调的声响。
车厢里很安静，和来时沿途的兴奋期待截然不同。
裴昭宁靠着车壁，心里揣着事。
父皇为什么突然如此急切？是因为师父说的“星象有变”吗？真的要打仗了？
那白澄……不，不会的，邺朝周边有很多邻国，就算真的要打仗，也不一定是远在西域的龟兹。
回到锦华宫的时候，宫门早已经下钥了，只为他们特许开启。
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有些异常。淑妃竟然也没睡，显然也是接到了消息，正披着一件素色外袍站在殿中。
自从裴昭玄被送往太真宫，淑妃便发愿潜心修道诵经，常常一整天都待在她那间小小的静室里。
“宛真？”
见到裴昭宁回来，淑妃有些惊讶，迎上前，轻轻握住女儿的手，触手微凉。
“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要在禁苑驻跸两日么？”
裴昭宁摇摇头，脸上也带着困惑。
“女儿也不清楚。父皇突然下旨，命我们即刻回銮。大家就都匆忙收拾回来了。”
淑妃闻言，沉默了片刻，那双美丽的眼眸垂下了。
她没再多问，只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回来也好。夜深了，快去梳洗安歇吧。”
说罢，便转身，径自走向她那间飘着淡淡檀香味的静室。
她的背影在宫灯下拉得细细长长，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孤寂。
裴昭宁看着母亲合上的房门，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难过。
后宫妃嫔不被允许随意离开皇宫，母亲与阿玄分开的这些年，只有每年一度阿玄入宫觐见的时候才能聚在一起说说话。
她决意修行，大概也是一种对于至高皇权的无奈和抗争吧。
夜深人静，裴昭宁却没什么睡意。
她遣退了其他宫人，只留了贴身的宫女采薇。
自己则趴在西暖阁的窗边，支着下巴，望着窗外那一轮清冷冷的明月。
夜风带着寒意拂过脸颊，却吹不散她脑海里那双墨绿色的眼睛。
他长得真好看。裴昭宁在心里又默默确认了一遍。
和太子哥哥的俊朗，师父的痞气都不一样。是一种带着异域风情的俊美，像戈壁滩上忽然出现的绿洲，让人印象深刻。
只是……太子哥哥说的那句话，却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若再生事端，质子是第一个被祭旗的。”
还有师父那含糊其辞、关于“兵星”、“杀伐”的暗示。
难道……真的又要打仗了吗？如果打起来，他会不会有危险？
“殿下……”
采薇捧着一条薄绒披风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披在裴昭宁肩上。
“时辰不早了，寒气也重，您要不要早些休息？”
裴昭宁回过神来，转头问：“采薇，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快子时了。”
采薇低声回答，手里拿着一柄小小的玉梳，轻轻梳理着裴昭宁披散下来的长发。
采薇是自小服侍她的宫女之一，性子安静稳妥，主仆二人相处日久，比起其他宫人多了几分随意。
“哦……”
裴昭宁应了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侧过脸笑着问道：“采薇，你见过西域人吗？”
采薇手上动作没停，想了想，答道：“见过的。往年宫宴上，有时会有西域使臣或商队献艺，奴婢远远地瞧见过几次。高鼻深目，头发卷曲，与咱们中原人长相是不大一样。”
“我今天就见到了一个西域人，”
裴昭宁眼睛亮了一下，声音轻快。
“他长得特别好看。”
“有多好看？”采薇有些好奇。
“嗯……”
裴昭宁歪着头想了想，反问道：“采薇，你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是谁？”
采薇几乎没怎么思索，抿嘴笑道：“那自然是咱们太子殿下了。殿下龙章凤姿，文武双全，待人又温和，是奴婢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她说得真诚，宫里宫外，仰慕太子风仪的宫女不在少数。
裴昭宁笑了，托着腮，目光又飘向窗外的月亮，轻轻地说：“我见的那个西域人呀，他和太子哥哥一样好看。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子。
“他的眼睛，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亮晶晶的。讲话的声音也好听，和咱们不太一样。”
采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忍不住笑了。
“殿下怕不是看花眼了吧？人的眼睛怎么能像星星呢？那怕是天神下凡才有的模样。”
“就是像星星嘛……”
裴昭宁坚持，语气里带着少女独有的天真。
“亮亮的，看着很深，好像能把人吸进去似的。”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望着星空，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采薇看着自家殿下脸上那抹笑意，明智地没有再追问，只是温柔劝道：“殿下，夜真的深了，明日还要去向淑妃娘娘请安呢。奴婢伺候您歇下吧？”
裴昭宁“嗯”了一声，终于从窗边站起身。
采薇细心地将窗户关小了些，只留一条缝隙透气，然后服侍她洗漱更衣。
躺在柔软馨香的锦被里，裴昭宁闭上眼睛，眼前却似乎还浮现着那个人的身影，他的音容笑貌，他的话语。
……
景佑十六年，初夏。
今年的天气实在是古怪。自开春以来，居然连一场像样的雨水都没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