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空气干燥得仿佛能搓出火星。田里的庄稼蔫头耷脑，河道的水位眼见着往下退。
幸好，去年莫云峤观星象时窥得天机，早早向皇帝禀报了今年恐有大旱。
皇帝对他素来很器重，当即下令各地提前储水备粮，修缮加固堤坝，疏浚主要河道，以防旱情加剧引发其他灾患。
因为这番未雨绸缪，尽管旱情已经显露，邺朝上下却并没有陷入恐慌，民生大体还算安稳。
朝野间提起这件事，少不得要赞一句“陛下圣明，太师高见”。
这天晚上，宫墙之下。
一道娇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翻过墙头，轻盈落地，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正是裴昭宁。她拍了拍手上沾到的少许墙灰，又理了理身上为了方便行动而换上的窄袖胡服，心里暗自得意。
跟着莫云峤学了这些年，正经的拳脚功夫学得马马虎虎，倒是这飞檐走壁，蹿房越脊的轻功，被他夸赞“颇有天赋，尤其适合……嗯，跑路”。
今天她实在闷得慌，又听说东市新来了个西域杂耍班子，热闹非凡。便瞅准了机会，换了身衣裳偷偷溜出宫去。
杂耍百戏确实精彩，她看得入了迷，一不小心就忘了时辰。
等到想起宫门要下钥，早就已经晚了。
要是大摇大摆从宫门回去，少不得要被值守的内侍盘问记录，万一传到父皇或是太子哥哥耳朵里，又是一顿念叨。
于是，翻墙便成了最佳选择。
这处宫墙靠近御花园西北角，平日里的巡查相对松散，墙内又有很多假山叠石，非常便于藏身。
她早就已经是“惯犯”，熟门熟路。
她屏息凝神，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确认一队巡夜禁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这才从藏身的阴影里闪出。
猫着腰，打算借着花木的掩护溜回锦华宫。
就在她刚挪到一座太湖石假山后，准备喘口气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低笑。
裴昭宁浑身汗毛倒竖，如临大敌！
被发现了？！
她脑中念头飞转，来不及细想，猛地转身，手肘顺势向后击出，目标是来人的颈侧。
这是莫云峤教过的，对付背后突袭的应急招式，力求一招制敌，打晕了事！
然而，她的手肘并没有击中目标，手腕在半空中便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稳稳握住。
那力道控制得极好，既阻止了她的攻击，又没让她感到疼痛。
借着假山石缝里漏下的稀薄月光，裴昭宁抬眼看去。
握住她手腕的，是一个穿着禁军服饰的高大少年。
他微微低着头，正看着她，那张脸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却依稀能辨出与中原人不同的轮廓。
是白澄。
一年多不见，他似乎又长高了些，肩膀更宽，原本就深刻立体的五官褪去了些许少年的青涩，更添了几分英挺硬朗。
在朦胧夜色里，好看得有些晃眼。
裴昭宁一时竟看呆了，忘了挣脱，也忘了自己此刻的处境。
白澄松开了手，目光在她一身装束上扫过，随即压低声音，笑着说：“殿下？您怎么会在这里？”
裴昭宁的脸一下就红了。总不能说“我翻墙出去看杂耍回来晚了吧”？
她眼神飘忽，支支吾吾道：“我……我睡不着，来御花园……赏月！对，赏月！”
这个拙劣的借口把白澄逗笑了，他唇角弯起，抬头看了看漆黑一片的天空，轻轻地点头。
“殿下好兴致。今夜的月色……确实，不同寻常。”
裴昭宁顺着他的目光抬头一看，傻眼了。
今晚是个阴天，厚厚的云层遮天蔽月，哪里有什么月亮？只有宫墙檐角挂着的灯笼散发出昏黄的光。
她脸上更烫了，强撑着说：“刚才……刚才明明还有的！一定是被这云给挡住了！”
白澄眼中笑意更深，却十分配合地“嗯”了一声。
“确实。云层流动，月色时隐时现，也是常有的事。”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朝这边靠近。
“白澄？你跟谁说话呢？”
裴昭宁心头一紧，这下是真的要被抓包了！
她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了，一把扯住白澄的衣袖，躲到了他高大的身影之后。
白澄反应很快，顺势向前踏了半步，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自己与假山形成的阴影夹角里。
“没什么，”
白澄的声音恢复了沉稳，对着走近的同伴说道：“刚才看见只野猫窜过去，毛色挺少见，多看了两眼。”
野猫？！
裴昭宁躲在他背后，听到这个形容，脸上红晕未退，又添了几分羞恼。
那同伴并没有怀疑，笑着说：“我还当什么呢。对了，明儿个下值，别忘了帮我去朱雀街刘记打壶好酒，他家新出的‘郎官清’听说是一绝！我住得远，总赶不上新鲜的。”
“好，记下了。”白澄应道。
“成，那你快回岗吧，我也巡那边去了。”那同伴说完，哼着小调，脚步声渐渐远去。
等确定人走远了，白澄才转过身。
裴昭宁从他背后探出脑袋，还有些惊魂未定。
白澄看着她，眼里漾着温和的笑意，低声说：“方才情势所迫，言语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裴昭宁摇摇头，小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禁军的衣服？”
“蒙陛下恩典，准我入禁军右卫，挂了个虚职，平日里跟着轮值巡查，也算有个安置。”白澄解释道。
裴昭宁恍然。
对了，质子入朝，照例是要授个官职的。
多半是宿卫宫廷的闲职，归鸿胪寺管辖，既是安置，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看守”。
“原来是这样。”裴昭宁点点头，又忍不住偷偷打量了他几眼。
穿着禁军制服的他，身姿挺拔如松，褪去了华服，更显出一种利落的俊朗。
“夜深露重，殿下还是早些回去歇息为好。”白澄轻声提醒。
“这边巡查虽然不严，但再过半个时辰会有另一队过来。”
裴昭宁也怕再节外生枝，连忙点头。
“好，我这就回去。今晚……多谢你了。”
“殿下客气。”
两人匆匆告别，裴昭宁像只灵巧的猫儿，借着阴影迅速溜走，很快消失在御花园重重叠叠的亭台楼阁之后。
白澄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片刻后，他才转身，重新隐入巡逻的队列应有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