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宁被他眼中那股倔强触动了，心里软软的，又觉得有些好笑。
“你叫阿朔？不用还的，这些是你和你爷爷应得的。我也不缺人伺候，所以不用你来给我做奴仆还债，明白吗？”
名叫阿朔的男孩垂下头，但随即又燃起斗志，固执地说：“不！阿朔是男子汉，有恩必报！爷爷说过，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我、我可以做很多事，力气大，也会砍柴，会生火，会喂马……我一定能还上的！”
一直安静旁观的白澄忽然开口：“我在朱雀街兴乐坊有处宅邸，目前确实缺一个做洒扫庭院、照看门户的杂役。你要是愿意，等你爷爷病好了，可以过来。我会按市价付给你工钱，你既能自食其力，也能慢慢攒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来去自由，你要是找到了更好的活计，随时可以离开。”
阿朔猛地抬头看向白澄，见他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重重点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我愿意！我愿意！谢谢……谢谢公子！谢谢小姐！等爷爷病一好，我、我立刻就去！”
裴昭宁有些意外地看了白澄一眼，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收留。
“那好吧……” 裴昭宁对阿朔笑了笑，“好好照顾你爷爷。我们走了。”
阿朔站在原地，用力抹了把脸，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很久没有直起身。
走出很远，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到那个小小的身影，裴昭宁才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
裴昭宁见白澄一直盯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没什么。”
白澄摇摇头，又低声道：“只是没想到，殿下会这么乐善好施。”
裴昭宁沉默了片刻，说：“身为皇室子弟，从出生开始就受百姓们供养，吃穿用度都是取之于民，既然遇上了这种不公平的事情，自然要出手相助。”
“只是希望他爷爷能快点好起来。” 裴昭宁说着，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将天边染上了红色。
“时候不早啦，我该回去了。不然采薇她们该急死了。”
“我送你回酒楼。”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返回，热闹的节日气氛依旧很浓烈，但裴昭宁心里却装着刚才阿柴眼泪汪汪的脸，以及那句“宫里的人”。
有些事，或许她该问问太子哥哥，或者……找机会查一查？
第二天，裴昭宁照例来到东宫上课。
迈进书斋时，太子裴昭乾已经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铺着宣纸。他正在练字，姿态沉静，笔走龙蛇。
听到脚步声，他并没有抬头。等到笔下最后一个“静”字稳稳收锋，才放下笔，用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手，抬眼看向走进来的裴昭宁。
“来了？” 裴昭乾的脸上带着笑容。
“听说昨天乞寒节，你没让内侍们跟着，自己溜上街玩了？”
裴昭宁正往自己座位走，闻言脚步一顿，随即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那群家伙，嘴真是一点都不严……怎么还带打小报告的。”
她走到自己的书案边坐下，整理着笔墨，有点底气不足地辩解：“我就是……不喜欢太多人前呼后拥地跟着，闹得慌。而且，师父不是常说嘛，要体察民情。我那是……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去了。”
“哦？体察民情？” 裴昭乾被她的说辞逗笑了，似乎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后靠，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那不知我们昭宁郡主此番‘微服私访’，体察到了何等民情？说与我听听。”
裴昭宁本来只是随口扯个理由，被他这么一问，倒真想起了昨天的事。
她坐直了些，表情也认真起来。
“我昨天……听到了一个故事。”
她斟酌着用词，缓缓开口：“是关于一个卖炭的老翁，和他小孙子的。”
裴昭乾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那老翁带着小孙子，住在城外的山里，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地砍树、烧炭。他们自己身上穿着单薄的旧衣裳，冻得瑟瑟发抖，却天天盼着天气越冷越好，因为只有这样，他们辛辛苦苦烧出来的炭才能卖个好价钱，祖孙俩才能有点余钱，买点米面，扯点厚布，安安稳稳地过个冬。”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阿朔那张脏兮兮的小脸，还有他身上那件空荡荡的破夹袄。
“好不容易，他们攒了整整一年，烧出了一车上好的木炭。老翁就和孙子一起，一老一小，推着那辆沉甸甸的炭车，天不亮就从山里出来，想趁早赶到城里卖个好价钱。他们自己冻得嘴唇发紫，手上脚上都是冻疮，可看着那一整车的炭，心里却觉得有了指望。”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才继续说：“可是，他们刚把炭车推到城里没多久，还没找到买主，就遇到了两个人。那两个人穿着体面，说话口气很大，自称是……皇宫里出来办差的。”
裴昭乾听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
“那两个人看上了那一车好炭，可他们不想给钱。他们扯出两匹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粗麻布，扔给老翁，就要把那一车炭全都拉走。老翁急了，扑上去拦着，说这炭是他们爷孙活命的指望，求他们行行好，至少给点钱。可那两个人不但不听，反而一把将老翁推倒在地。老翁年纪大了，地上又冷又硬，这一下摔得不轻……那一车炭，到底还是被他们强行拉走了，只留下那两匹没什么用处的破布。”
裴昭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气愤。
“老翁挣扎着爬起来，和孙子守着那两匹破布，在寒风里呆站了半晌。炭没了，指望没了，回去的路好像变得特别长。老翁又气又急，加上天太冷，回去就病倒了，发着高烧，咳个不停……他小孙子急得没办法，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想给爷爷抓药都没钱……这才……”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