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肉的香气越来越浓，混着酒香和欢笑。

裴昭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口吃着内侍递过来的烤鹿肉。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远处客席上那个独自坐着的白澄身上。

裴昭乾注意到裴昭宁的目光，顺着看去，正是那位龟兹王子白澄。

他微微侧身，压低声音问：“怎么碰上的？”

裴昭宁稍微想了想，含糊道：“就在林子挺深的地方碰见的，我……我好像有点走岔了道，正好遇上他，就劳烦他给指了路，一起回来了。”

裴昭乾点了点头，目光仍看着白澄那边。

“他是去年秋末来的玉京。前些时候，龟兹那边有些不安稳，在边境和咱们的守军起了冲突，打了一仗，他们败了。这位四王子，便是送来我朝的质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说是王子，其实是抵押，以安边陲。”

经他这么一提，裴昭宁模糊想起来了。

是有那么一阵子，她和太子哥哥的课都上得断断续续的，师父莫云峤更是三天两头被父皇召到太极殿去，一商量就是大半天。

她那会儿还觉得无聊，总缠着太子哥哥带她玩别的。原来是因为边境打仗，龟兹还打输了，送来了质子。

难怪白澄虽然长得好看，人也很开朗，可独自坐在那里时，周身总萦绕着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不过邺朝风气还算开明，对西域人并不怎么歧视。

玉京城里往来经商的西域胡商也不少，市集上还能买到好些从西域传来的新奇吃食和玩意儿。

她正想着，耳边传来太子哥哥带着点戏谑的声音：“回过神了？发什么呆呢？”

裴昭宁一抬头，正对上裴昭乾盯着她的脸，嘴角微微勾着，眼里带着笑。

她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一笑，实话实说：“我就是觉得……很少见到长得这么好看的西域人。”

裴昭乾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正了正神色，语气也认真起来：“昭宁，皮囊而已，看看便罢了。他是质子，身份特殊。龟兹若是安分守己，他在玉京便可平安度日。若再生事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

“质子，往往是第一个被祭旗的。你只见了他一面，知人知面不知心，不要被表象所惑。贪恋皮相，并不是什么好事。”

裴昭宁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摆了摆手：“哪有啊！太子哥哥你想多了，我就是随口夸一句他相貌好，你怎么搬出这么大一堆道理来教训我。”

她眼珠一转，凑近些，笑嘻嘻地压低声音。

“而且我觉得，太子哥哥你也很好看呀，一点儿不输这位四王子呢！以后我也要让父皇给我找个跟太子哥哥一样好看的夫婿！”

裴昭乾被她这没羞没臊的话逗得噗嗤一笑，随即又板起脸，眼中却满是笑意。

“你呀，小小年纪，脑袋里都想些什么？看来是那些话本传奇看多了。再胡言乱语，我就告诉太师，让他给你多布置些课业，省得你整日胡思乱想。”

“别别别！”

裴昭宁立刻撅起嘴巴，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拉着裴昭乾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太子哥哥最好了，千万别跟师父打小报告！我保证以后不看了，也不乱说了！”

裴昭乾被她这模样弄得有些忍俊不禁，却还要强行保持严肃。

“这还差不多。记住，在这世上，寻常男子可配不上我们昭宁。”

兄妹俩正说着悄悄话，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插了进来，带着点酒意和懒洋洋的语调：“哟，说什么悄悄话呢？这么热闹？”

两人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只见莫云峤不知道什么时候晃了过来。

他的手里还拎着他那个几乎不离身的酒葫芦，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

裴昭宁抚了抚胸口，嗔怪道：“师父！你走路怎么都没声音的？吓我一跳！你不是说对狩猎没兴趣，要在家睡大觉吗？怎么又跑来了？”

裴昭乾也拱手行礼：“太师。”

莫云峤摸了摸鼻子，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为师观天象，发现星斗有变，恐生异数，特来禀报陛下。结果刚到这里，就看见我的两个宝贝徒弟在这儿有说有笑，为师心里牵挂，连那么重要的事情都暂且搁下，先来关心关心你们，谁知……”

他作势捂住心口，眉头皱起，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竟被我的好徒弟如此嫌弃，唉，心痛，心痛啊！”

裴昭宁和裴昭乾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戏精做派，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裴昭宁单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师父，现在天还没黑透呢，您观的是哪门子的星斗天象呀？”

“啧，”莫云峤摆摆手，一副“孺子不可教”的表情。

“看看，让你好好听课跟害你似的。上个月刚讲过的，长庚星，又名启明星，太白之精。只要天气够好，站得够高，白天亦可见其光华。”

他晃了晃酒葫芦。

裴昭乾闻言，眉头微蹙，接过话。

“太师是说，长庚星现于白昼，乃兵事之兆？莫非是指……”

莫云峤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他脸上的戏谑之色收敛了几分，压低声音道：“天机不可泄露。为师这就去面圣禀报。你们俩……”

他目光在裴昭宁脸上转了一圈，又恢复了那副不正经的模样。

“继续聊，继续聊。尤其是昭宁啊，回去记得把《步天歌》的西方白虎七宿好好复习复习，下回为师可是要考校的！”

说完，他拎着酒葫芦，晃晃悠悠地朝着皇帝御座的方向去了，走了几步还不忘回头朝裴昭宁眨眨眼。

裴昭宁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嘟囔道：“又来了……就知道拿课业吓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