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之人，从后妃、宗亲到文武百官、宫人内侍，哗啦啦跪倒一片。个个伏地低头，心惊胆战，连大气都不敢出。

乐师舞姬更是早就跪伏在角落，瑟瑟发抖。

淑妃赶紧离席，噗通一声跪倒在御座之前，泪如雨下。

“陛下！陛下明鉴！玄儿他……他还是嗷嗷待哺的婴孩，何罪之有啊！太师……太师或许是连日劳累，一时推算有误也未可知！天底下，哪有亲生儿子克害父亲的道理？求陛下开恩，莫要听信……莫要听信……”

她已经泣不成声，那份属于母亲的无助，令人心酸。

皇帝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宫灯映照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震怒后的赤红，也不见悲伤的痕迹，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

他没有看跪地哭泣的淑妃，目光落在平静从容的莫云峤身上，又缓缓扫过鸦雀无声的众人。

内侍总管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以头触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良久，皇帝的声音才打破这死寂氛围，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上：

“太师，你可知，妄议天家，诅咒皇嗣，是何等的罪名？”

所有人都伏在地上，连呼吸都屏住了。等待着天威降临，将这位胆大包天的太师碾为齑粉。

然而，莫云峤却似乎并没有被这天威震慑。

他依旧保持着抱手行礼的姿势，微微抬头，不卑不亢地迎上皇帝的视线。

“回陛下，修行之人不打诳语。贫道所说的句句皆依命理推算而来，不敢有半分虚言。天机所示如此，贫道也只是据实以告。至于妄议诅咒，贫道万万不敢，惟愿陛下明鉴，早作绸缪，以保万全。”

“你……！”

淑妃听到他的话，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几乎要倒下去。幸好被身边眼疾手快的宫女死死扶住。

她看着莫云峤，眼中充满了惊恐。

皇帝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在强压着怒火。

他死死盯着莫云峤看了半晌，仿佛要将他剖开看个透彻。

最终，皇帝慢慢说道：“化解之法……太师方才提到的化解之法，究竟是什么？”

莫云峤垂眸，语气无波无澜：“回陛下，此等命格刑克，乃先天所带，强留在父母身边，煞气交汇，恐于陛下、于皇子自身，都不是长久之福。唯一可行之的办法，便是使六皇子远离紫微帝星笼罩的核心，置于清静之地，借山水灵气与方外之气慢慢化去凶煞。需在宫外择一风水合宜、远离尘嚣之处，建造一座庙观，令皇子寄身其中，由可靠之人照料，自幼修行，清心寡欲。非召不得入宫，也不宜与陛下和娘娘频繁相见。唯有每年生辰之日，可特例回宫团聚一日。如此，或许可保陛下圣体无虞，也能让皇子平安长大，成年之后，此劫方有化解之机。”

“寄养宫外？修行？”皇帝喃喃重复，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陛下！不可啊！”

淑妃挣脱宫女的搀扶，再次凄声哀求，泪落如雨。

“玄儿是您的亲生骨肉，他才刚满月，怎么能离了父母，送去那样的地方？陛下，求您看在臣妾的份上，再想想别的办法，或者……或者让别的得道高人再看看，太师或许……或许真有算错的时候啊！”

她也顾不得是否会得罪莫云峤了，一颗心全系在儿子身上。

裴昭宁再也坐不住了。她不能让弟弟就这么被一句话决定命运！

她跑到大殿中央，学着大人的样子跪下，仰着小脸，急切地看着皇帝。

“父皇！弟弟还那么小，他什么都不知道。师父……师父他一定是算错了！您别把弟弟送走好不好？昭宁会好好照顾弟弟的！”

她心里乱极了。既不相信什么克父之说，又对莫云峤的行为充满了愤怒，此刻只能凭着一腔护弟之心恳求。

皇后见状，轻轻叹了口气，走到皇帝身边。

“淑妃妹妹，昭宁，你们的心情本宫理解。可事关陛下安危，关乎国本，岂能因私情而置大义于不顾？太师乃世外高人，道法精深，满朝皆知。他既然如此郑重提出，必定有深意。妹妹和三公主这般不顾陛下龙体，执意要将可能带煞的皇子留在陛下身边，岂不是……有些欠考虑了？”

她这话，看似是劝解，实则字字诛心。将淑妃和裴昭宁的求情，硬生生扭成了对皇帝的不忠与危害。

皇帝的目光在面前众人身上缓缓扫过。殿内很安静，只有淑妃压抑的啜泣声。

良久，皇帝终于开口：“罢了。朕……准太师所奏。”

“陛下——！”

淑妃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

皇帝没有看她，继续说：“着内侍省与工部，即刻在京郊寻访合宜之地，建造道观，务必清净稳固。六皇子裴昭玄，即日起……移居宫外道观抚养，非朕特旨，不得回宫。每年生辰，可入宫一日。一应供奉用度，比照郡王例，不得怠慢。照料之人，由淑妃与徐尚宫共同选定可靠宫人乳母，也请太师费心看顾。”

最后一句，他看向莫云峤。

莫云峤躬身领旨：“贫道遵旨，定当尽心。”

皇帝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也不想再看这满殿的狼藉与悲伤。他猛地一甩衣袖，龙袍划过一道冰冷的弧度，转身大步离开了宴席，留下满殿呆若木鸡的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