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缓缓走下主位，来到几乎瘫软在地的淑妃面前，亲自弯腰将她搀扶起来。
“淑妃妹妹，快起来吧。陛下也是为大局着想，为你们母子长久计。你也要保重身子才是，六皇子虽不在身边，终究是陛下的骨血，将来……总有团聚之日。”
她语气恳切，仿佛真心实意。
淑妃被她搀扶着，浑身无力。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所有的情绪。只有肩膀还在轻微地颤抖，一言不发。
裴昭宁看着皇后那副惺惺作态的样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是她！一定是她！
可是……师父呢？师父为什么要帮她？他明明不是那样的人！
裴昭宁的思绪乱成一团麻。看看失魂落魄的母妃，又看向一边平静的莫云峤，心里充满了不解，还有深深的无力感。
皇后安抚完淑妃，直起身，唤道：“乾儿，我们回宫吧。”
太子裴昭乾早在皇帝震怒时就已经起身。此刻站在不远处，眉头紧锁，看着裴昭宁和淑妃，眼中满是忧虑。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乾儿。” 皇后又唤了一声，语气温和。
裴昭乾袖子里的手微微握紧，最终，他只能收回目光，低声应道：“是，母后。”
他转身跟上皇后的步伐，只是在即将走出大殿时，又忍不住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还跪在原地的裴昭宁。
那眼神里有关切，有无奈，似乎还有很多没能说出来的言语。
但最终，他还是跟随着皇后一行人，消失在了殿门外的灯火阑珊处。
次日清晨，裴昭宁踏进东宫那间熟悉的书斋时，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一夜未眠的疲惫沉甸甸地坠在眼皮上，更沉的是那颗七上八下的心。
昨晚母妃寝殿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像针一样，一下下扎着她的耳膜，也扎在她的心上。
她蜷缩在自己的小床上，却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她站在书斋门口，看着里面那个熟悉的身影，心情复杂得几乎要裂开。
莫云峤已经到了，他今天难得穿了件稍正式的青色道袍。却依旧歪在首座那张太师椅里，手里摊着一卷书。
晨光透过雕花窗户落在他帅气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垂着，一副心无旁骛，认真研读的模样。
这要是平时，裴昭宁说不定会偷偷和太子哥哥交换个眼神，腹诽一句“师父又在装样子”。
可是今天，她只觉得那身影格外刺眼。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座位的小几上，那里放着一只精致的青瓷小盏。
盖子没合上，露出里面点缀着蜜色糖桂的酥酪，淡淡的甜香混合着奶香隐隐飘来。
是东市那家最有名的蜜合酥酪。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
还是觉得她年纪小，一点吃食就能哄好？
裴昭宁心里那点残留的对师父的亲近，瞬间被更汹涌的气愤淹没了。
她抿紧嘴唇，垂下眼，不想再看。
“哟，郡主今天来得可真早。”
莫云峤像是才察觉到她，放下书卷，脸上扬起那副带着点慵懒笑意的神情，起身朝她走来。
他甚至还弯下腰，与她平视，语气轻松。就好像昨天在满月宴上语出惊人不是他。
“看，师父给你带了好东西。东市张记的蜜合酥酪，你不是总念叨吗？为了这碗，我可排了快两个时辰的队呢！快尝尝，时间一长口感就差了……”
他越是这样若无其事，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感觉，裴昭宁心头的火就烧得越旺。
她猛地抬头，瞪着他，有种被信任之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却无法言说的感觉。
“你……”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能质问什么。
问他为什么那么说？问他是不是和皇后一伙的？可万一……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也对，在这种时代，所有人归根到底都是为皇帝服务的，自然会一切为皇帝着想。
自己跟他也不过只有区区一年的师徒情分，哪有前程重要。
所有的情绪最终只化为了强烈的抗拒。
她不等莫云峤说完，也根本不想去碰那碗酥酪。突然站起身，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转身就朝书斋外快步走去。
她不想待在这里，不想面对这个师父。
“诶？郡主？你怎么走了？” 莫云峤在她身后唤道，似乎很无奈。
她脚步不停，甚至更快了些。她冲出书斋门口，差点和正来上课的太子裴昭乾撞个满怀。
裴昭乾看起来也有些沉默，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昨晚同样没睡好。
他见到裴昭宁红着眼圈冲出来，微微一愣，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昭宁妹妹？”
裴昭宁勉强站稳，匆匆对他行了个礼，低低叫了声“太子哥哥”。她的声音闷闷的，然后就侧身要继续往外走。
她现在谁也不想理会，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裴昭乾看着裴昭宁这副模样，也并不好受。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昨天父皇的态度，还有太师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这其中的水太深，太复杂，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年仅五岁的妹妹分说。
最终，他只是干涩地又叫了一声：“昭宁妹妹……”伸出的手，终究没有真的拉住她。
就在这时，莫云峤也从书斋里跟了出来，几步便挡在了裴昭宁面前。
晨光下，他高大的身影罩下来，脸上那的散漫笑意收敛了许多，平静地看着她。
裴昭宁停下脚步，别开脸，不肯看他。
莫云峤也没再说什么哄劝的话，只是将一直拿在手里的那卷书，递到了她面前。
裴昭宁瞥了一眼，是一本蓝色封皮的线装书，看起来半新不旧，封面上写着《陶潜集》。
她认得，陶潜就是陶渊明，是位很有名的诗人，不为五斗米折腰，隐居田园。
莫云峤曾经说过，陶潜是他崇拜的先贤，隐逸，饮酒，有气节。
给她这个做什么？想表达他的高风亮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