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玄的满月宴，十分隆重奢华，比起裴昭宁当年，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皇宫里张灯结彩，御花园内丝竹盈耳，珍馐美馔流水一样地呈上来，前来道贺的王公贵胄和文武百官络绎不绝。

这也难怪，淑妃圣眷正浓，这次又诞下皇子。皇帝龙颜大悦，赏赐像流水一样送进锦华宫。恩宠之盛，令人咋舌。

宴席间，已经有些心思活络的官员，借着酒意，在角落窃窃私语。

话语间不乏“六皇子天庭饱满，颇有陛下幼时风范”、“陛下对六皇子如此爱重，未来不可限量”之类的言辞。

太师莫云峤自然也在受邀之列。他今天依旧是一身素净道袍，在这珠光宝气的宴席间，反而显得格外清逸出尘。

酒过三巡，气氛正盛的时候，皇帝似乎兴致很高，笑着对莫云峤道：“太师道法通玄，不如也为朕这小儿子测算一番八字，看看命理如何，将来福泽怎样？”

皇帝金口一开，众人的目光自然都聚集到了莫云峤身上。

裴昭宁正坐在淑妃旁边，闻言也抬头望去，心里莫名有些忐忑。

她知道父皇对莫云峤的卜算之术颇为信重，但在这样的场合公开为皇子批命……

只见莫云峤闻言，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从容应下。反而顿了一下，神色有些凝重。

他起身，向皇帝行礼。

“陛下有命，贫道自当遵从。只是命理天机，有时未必尽如人意，还请陛下先行恕贫道直言不讳之罪。”

皇帝笑道：“太师但说无妨，今天是个喜庆日子，不论吉凶，只作参详。”

莫云峤这才颔首，从袖中取出几枚古朴的铜钱。又问了六皇子确切的生辰八字，指节微动，似乎在在推算。

宴席上的说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片刻后，莫云峤抬起眼，看向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御座附近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六皇子殿下的生辰八字特殊，此命造，日主丙火，生于季冬丑月，火气衰微，坐下戌土为墓库，更是耗火。年柱戊寅，寅木虽为印，却被戊土盖头，生身之力不足。月柱乙木正印透出，本是好事，奈何乙木坐于丑土之上，亦是被耗。时柱己亥，己土伤官泄身，亥水七杀克身。全局土重泄身太过，官杀混杂，水旺克火……”

他顿了顿，宴席上已是一片寂静，连乐声都仿佛知趣地停了。

不懂命理的人只听懂“土重”、“水旺”、“克身”等不吉利的字眼，懂些皮毛的已是面色微变。

莫云峤接着说：“尤为关键是，月柱丑土、日支戌土，与时支亥水，暗藏劫煞、亡神。年支寅中又藏羊刃。命书有云：‘辰戌丑未，四柱带劫杀、亡神、羊刃多者，主克父母。’ 六皇子殿下命盘之中，此等凶煞汇聚，且与陛下真龙天子之命数……确有刑克之嫌。”

“刑克”二字像冰锥一样，骤然刺破了满殿的喜庆暖意。

接下来是死一般的寂静。

淑妃的脸变得有些苍白，难以置信地看向莫云峤，又惶恐地望向皇帝。

皇帝脸上的笑意也早就消失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目光深沉地落在莫云峤脸上，看不出喜怒。

皇后在短暂的惊讶后，轻轻“哎呀”一声，语气满是关切。

“竟有此事？太师道法高深，所言定然不虚。只是……可怜六皇子尚在襁褓，这……这可如何是好？太师既然看出端倪，不知可有化解之法？”

她这话，看似着急，实则将那“刑克”之说坐得更实，又将难题抛回给莫云峤。

裴昭宁的心直往下沉。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平日里没个正形的师父。居然会在这种场合，说出这么石破天惊，几乎能决定一个婴儿命运的话！

什么八字相克，子克父？

在这种封建时代，尤其是帝王家，这种话简直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阿玄还那么小，以后别人会怎么看他？父皇心里会不会就此埋下猜忌的种子？

这难道……是皇后的诡计？是她收买了莫云峤？

可莫云峤看起来，根本不是能为金银权势所动的人。

他孑然一身，无亲无故，皇后又能拿什么威胁他？

裴昭宁又急又怒，又满心不解。她忍不住看向莫云峤，眼里充满了困惑，还有被背叛的难过。

莫云峤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微微侧头，对上她的视线。然后对她微笑，眼睛弯弯的，就像是在说让她安心。

这让人怎么能够安心啊？！

就在这时，只听“哐当”一声脆响！

皇帝手里的琉璃酒盏被他重重扔在地上，霎时摔得粉碎，晶莹的碎片和的酒液四溅开来。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虽然还没到这种地步，但那瞬间爆发的威压和怒意，已经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陛下息怒！”

“皇上保重龙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