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着怀里的裴昭宁，沉默了片刻，还是转头望向偏殿方向，开口道：“朕去看看淑妃。”

侍立在一边的内侍监立刻上前一步，低头恭敬地说：“陛下，产房乃阴阳交会、血气初生之地，非帝王宜临之所。自古礼制，天子不涉产室，请陛下为江山社稷保重。”

大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皇帝的目光在偏殿的帘子上停留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裹着裴昭宁的锦被上轻轻划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也好。”

他语气平静，把孩子递还给旁边等候的宫女。

“照顾好公主和淑妃，朕明日再来。”

说完，他起身，在一众宫人跪地恭送中，离开了宫殿。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脚步声干脆利落，没有回头。

裴昭宁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落空了。这爹，走得可真干脆。

偏殿比正殿小，光线也暗一些，窗户关得严实，只点着几盏灯。

空气里混杂着药味和淡淡血腥气，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

徐女医见宫女抱着孩子进来，用眼神询问。

宫女轻轻点头，表示陛下已经走了。女医这才转向床榻，放轻声音说：“娘娘，公主抱来了，您要看看吗？”

雕花大床上，帐子半挂着，淑妃靠在软枕上，脸色还是很白，头发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边，显得很虚弱。

她听了这话，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微弱：“不想看。”

“娘娘，”

女医走近些，低声劝道。

“事情已经这样了，您得往前看。您现在毕竟是陛下的妃子，又刚刚生了公主，这是您的依靠。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往后和陛下，和公主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理。”

淑妃睁开眼，眼睛看着帐顶，没有什么神采，嘴角露出一丝苦涩。

“过去？怎么过去……”

话没说完，眼泪就涌了出来，她侧过脸，用手捂住嘴，压抑的哭声低低地传出来，肩膀轻轻发抖。

裴昭宁被宫女抱着，离床不远，模糊能看到听到这一切。

她是不是被亲妈拒绝了……

女医没再说什么，对宫女示意。宫女便小心地把裴昭宁抱到床上，轻轻放在淑妃的枕边。

淑妃哭了一会儿，慢慢停下来，放下手，转过头来。

烛光下，裴昭宁看清了她的脸。

这是一张鹅蛋脸，线条柔和流畅，下巴小巧尖细，柳叶眉，桃花眼，即使脸色苍白，带着泪痕，也依然很好看，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没有一处是不精致的。

淑妃看着眼前的婴儿，眼神还有些茫然，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陛下……给她取名了吗？”

宫女轻声回答：“回娘娘，陛下赐了封号‘昭宁’。”

“昭宁……”

淑妃轻轻重复了一遍，垂下眼睛。

她伸出手，指尖有点抖，轻轻碰了碰裴昭宁的脸颊。指尖凉凉的，很软。

裴昭宁觉得痒，忍不住动了动脖子，发出咯咯的笑声，嘴角也弯了一下。

淑妃愣了一下，看着婴儿天真的样子，脸上那种深重的哀伤似乎淡了一点点，露出复杂的神情。

“小公主这眉眼，长得真像娘娘，将来肯定也是个大美人。”

女医在旁边开口，语气带着宽慰。

“您看这鼻子和嘴巴，倒是有点像陛下呢，很是周正呢。”

这话一说出来，淑妃脸上那一点缓和立刻不见了。

她像是被刺了一下，猛地缩回手，刚才那点因为触碰孩子而产生的微妙情感，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更深的疲惫。

“抱走。”

她闭上眼，转过头去，声音冷冷的。

抱着裴昭宁的宫女有点不知所措，看向女医。

女医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先带公主去乳娘那儿吧，让娘娘安心休养。”

身体又被移动，离那张美丽却冰冷的脸越来越远。

被抱出内室前，裴昭宁最后看到的是淑妃重新埋进被子里的侧影，单薄，带着一股哀伤，和这产房喜庆的气氛格格不入。

裴昭宁心里明白了。不是她长得丑，是这位母亲，连带着长得像皇帝的那部分她，都不喜欢。

她被人抱着，走过昏暗的走廊，心里只剩下一种无奈的荒谬感。

穿越成婴儿已经够奇怪了，爹妈关系还这么复杂。以后在这深宫里的日子，看来不会轻松。

她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困意袭来，婴儿的本能让她很快昏昏欲睡。

第二天，天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将锦华宫偏殿照得亮堂了些，空气里那股浓重的药味也被驱散了几分。

裴昭宁在乳母怀里，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就被外间传来的动静吵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