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被派去“盯着”净尘山的弟子名叫焱儿，一头红发利索地盘起来，十分亮眼，性格也很好，是位活泼直爽的女子，和夏枫晚很聊得来。她和夏枫晚谈了会儿天，坐不住又去骚扰青黛，觉得没意思，又去看沈墨言和人掰手腕了。

“这孩子是我两年前在大漠里捡到的，遇见她时，她只记得自己的名字——”白楼兰向篝火中添了点柴，“好在她性格不错，很快就融入了宗门，能力也不差，我教了她不到一年，就派她去净尘山岭保护你了。”

白楼兰虽然看起来凶巴巴的，却也是个很温柔的人呢。夏枫晚心想。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依旧看热闹，沈墨言那边时不时爆发出欢呼声，青黛靠在一块石头旁，摆弄着秦飞月送给她并由夏枫晚转交的驼骨串。

“姨母，为什么大漠的人们，对神明如此坚信不疑啊？”夏枫晚发问，打破了沉默。

白楼兰仰头喝光手中的一碗驼奶酒，“因为大漠环境恶劣，本应是荒芜之地，但是，有先驱者在这里活了下来，开辟了生存的地方。这种开拓如同奇迹一般，非人力能为，所以，人们觉得，是神明站在了我们身后。”

炽红的火焰在白楼兰的眼中闪烁、舞动。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她的话忽然多了起来。

“我们相信神明的眷顾，同样相信自己的双手，所以从不惧怕磨难和风沙。大漠儿女，从不知道什么叫绝望，什么叫屈服。茫茫沙海，掩埋了许多生命，也塑造了活下来的强者。”

“我们信仰神明，但前提是，祂会庇佑而不是毁灭我们。若祂真诚善意，大漠儿女绝不吝啬牲畜与信念；若祂毁天灭地，即便身如蝼蚁，也绝不会有人妥协。”

夏枫晚出神地凝望着白楼兰，说不出话来。

白楼兰难得露出淡淡的笑容，“所以枫晚，不要怕，你是特别的那个，会成为先驱，成为奇迹。”

夏枫晚准备接话，被远处焱儿的声音打断。

“掌门——过两天进城——能不能带上我呀——”焱儿远远地喊。

◎

已入亥时，众人酒足饭饱散去，各自休息。

窗外圆月，光华静冷，星光稀疏，寂寂的夜里，只剩风声。

夏枫晚睡不着，她忽然有些想家，于是披衣而起，下楼漫无目的地闲逛。

她望着挂在夜空中的明月，越看越觉得美得不像话，四处找角度想框出一幅绝美的画面，等回了京，再找最好的画师把这幅图画出来——或者让宁儿画出来，她最能听懂自己描述的感觉。

找着找着，夏枫晚望见高高的塔楼之上，明月映出一个高挑的剪影。

沈墨言依旧曲着一条腿，随意地坐在飞檐上，脑后的长发依旧随意地束着，随风而动。不知为何，似有些落寞。

“喂，墨言，你坐那么高干嘛。”夏枫晚怕惊了其他人，不敢大声喊。她轻轻跃起，借助着周围的房檐轻盈地荡了上去，坐在沈墨言身边。右手的伤还没好，她头一次发现自己的左手也这么好用。

“高高的多好，什么都看得见。”沈墨言没有看她，“我逛市集，向来是走房顶，不走地面…你怎么不睡？”

“这话不该是我问你么？”夏枫晚偏头看着沈墨言，在他的眼中发现了一丝完全不像他的淡淡沉郁，“我睡不着应该挺正常的，你这没心没肺的，也有烦心事？”

沈墨言没答话，夏枫晚也没再说话，静静地陪他坐着。

“枫晚，你听没听过一句话，叫忘记了过去的人，不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沈墨言淡淡地开口。

“怎么说起这个？”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我会忍不住回忆，但是我不知道我在回忆什么。”沈墨言将另一条腿也蜷起来，“就像是看星星…你在余光中找到了一颗很美的星星，想要仔细去看它的样子，却忽然找不到它了。”

沈墨言沉吟了一会儿，接着道：

“师父说我是孤儿，自小长在他身边，我的记忆也是从那时开始。可是越长大，我越感觉到，我似乎忘记了什么。”

“今晚好热闹，这种感觉更强了——我一定在哪里见过，高朋满座，推杯换盏，宾主尽欢。不是在天剑宗，是在另一个地方，一个似乎能真正被称为是‘我的家’的地方。”

“那你…还记得你有其他的亲人吗？”

沈墨言摇了摇头，又自嘲地笑了笑，“也可能是我的幻想吧，也许是我哪天做梦，梦见自己成了贵族公子，把幻想当成记忆了也说不定。”

夏枫晚静静地望着他。

先生提过，他有个叫沈墨城的哥哥在星命司，但她没有说。她隐隐感觉，这个不能说。

“嗨，想不起来就算了，我也不需要知道。”沈墨言又恢复了往日那股没心没肺的劲儿，“师父待我好，身边又有你们，足够了。既然是过去的事，忘了又能怎样？倒是你，好像总是开心不起来…我哪天真得和秦副将学学，怎么把你逗笑。”

夏枫晚还沉浸在刚刚的伤感中，没想到沈墨言先好起来了，脑海中飘过一行问号。

“你这句话够逗我笑了。”夏枫晚觉得这点开心来得莫名其妙。

“你是想家了，还是头疼疼醒了？”

“都有点。”

没等夏枫晚反应过来，沈墨言已经盘膝坐在她身后，温热的指尖轻轻揉着她的太阳穴。

“好些了就去睡，小爷今日就大发慈悲，不告诉青黛你熬了夜。”沈墨言欠欠地道。

“你敢多说一个字试试。”夏枫晚本来想沉声威胁沈墨言，但沈墨言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声音有些发软。

“好了，不说，你安心睡。”他放轻声音，将言语之外的情绪融入清冷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