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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朕之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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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刚过二月二,御花园里的桃花就开了满枝,花瓣被风吹落,铺得青石小径上粉白白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云朵上。管园子的老太监蹲在花树底下捡花瓣,说要拿去酿桃花酒,旁边的小太监问这酒酿了给谁喝,老太监白了他一眼,说给谁喝也轮不到你喝。

陈昭昭是在桃花开得最好的那天搬进凤仪宫的。

说是“搬”,其实她的东西本来就没多少。几件换洗的骑装,李慕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羊皮大氅,李金枝给她做的黑缎面靴子,母后的玉簪,还有那半截没吃完的松子糖——糖已经硬得像石头了,她也没舍得扔,用油纸包好塞在梳妆台的抽屉最里面。太监宫女们排着队往凤仪宫里搬新家具,她嫌麻烦,只留了一张母后生前用过的旧梳妆台和一张软榻,其余的全让人搬去库房了。

秦嬷嬷拄着一根新赐的紫檀拐杖站在院子里指挥宫人挂灯笼,精神比在冷宫里好了十倍不止,嗓门也恢复了当年做掌事嬷嬷时的威力,隔着两重院子都能听见她中气十足地数落小太监:“那盏灯笼往左!再往左!歪了歪了,眼睛长哪儿去了!”陈昭昭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座空了这么多年的宫殿终于又活过来了。以前她在这里坐了无数个漫长的夜晚,对着四面漏风的旧窗棂发呆,在假山的石缝里弓着腰摸纸条,那时候觉得整座凤仪宫都是冷的——风是冷的,砖是冷的,连母后留下的那面铜镜照出来的人影都是冷的。现在好了,至少有个人在这儿骂人了。

李金枝也在。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账本,正咬着笔杆算这个月宫里胭脂水粉的开销。李慕让她管凤仪宫的内务——用他的话说,“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李金枝当时很不服气,说自己哪有闲着,每天给秦嬷嬷熬药陪公主巡营比谁都忙。李慕看了她一眼说你忙的那些都不算正经差事,这才是。然后把一本空账本和一串铜钥匙扔在她手里。此刻她咬着笔杆对着账本运了半天气,最后在“胭脂”那一栏旁边歪歪扭扭地批了两个字:太贵。底下又用小字补了一句:昭昭姐姐本来就不怎么涂,减半。秦嬷嬷凑过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这丫头会当家。

陈昭昭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她倒不是心疼胭脂钱——她从小就没在乎过这些东西。她只是觉得,李金枝这个姑娘现在也学会算账了。抄家之后的这些日子,她亲眼看着李金枝从那个坐在槐树下绣花都会扎手指的女孩,变成了一个能在伤棚里徒手撕绷带、能在账本上批“太贵”的姑娘。人都是被逼出来的,但她逼出来的不是尖刻,是细心。

正想着呢,李金枝忽然抬起头来,用一种“刚想起来”的表情问她:“昭昭姐姐,你现在是镇国公主了,品级比郡主还高,是不是以后见到皇上不用行礼了?”

陈昭昭被她问得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说早就没行过礼了。李金枝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算她的账去了。

梁忠被封为护国禅师之后,挂单在太庙偏殿的禅房里。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诵经,晨钟敲完扫地、擦供桌、给陈氏历代先人的牌位换清水。有一天陈昭昭去看他,发现他把母后以前留在凤仪宫的一串旧佛珠放在了皇后牌位的供案前——那是他当年在凤仪宫当差时,皇后赏给他的。他说他这辈子欠了太多人,能还的只有一个。说这话的时候他用抹布擦着供案角上一块看不见的灰,擦了很久很久。

搬到凤仪宫的第四天夜里,陈昭昭失眠了。

她在软榻上翻了好几个身,把被子卷成筒又摊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到蓟州城外拓跋衍说的那句“天有多大”,一会儿又想到自己站在太和殿上接旨时李慕垂眸看她的目光。她爬起来点了灯,裹着李慕那件旧大氅坐到梳妆台前,在铜镜里看了看自己,然后把母后的玉簪拔下来攥在手里,用簪子在帕子上歪歪扭扭地绣了一行字。

她的绣工还是惨不忍睹,比她那会儿绣在红穗帕子上托如霜找李金枝时好不了多少。但至少现在她知道,有人会看,有人能看懂。她绣完之后把帕子放在桌上,又把母后那串佛珠压在旁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母后,我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陈昭昭去了一趟皇陵偏殿。

偏殿在皇陵最深处,周围种了一圈柏树,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枝叶缝隙里漏下几点碎金,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像散了一地铜钱。殿外有禁军把守,带队的校尉是李慕从蓟州带回来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到下巴的新疤。他看见陈昭昭,二话没说侧身让开了。

偏殿里很安静。她推开门走进去,看见陈恪之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穿戴依然整齐,头发束得纹丝不乱,侧脸逆着光看上去和从前一样清俊。他在看的是她小时候练字用的那本字帖——她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也许是离开东宫之前顺手带走的。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

“朕还以为你不会来了。”他把书合上放在窗台上,站起来动作自然得像在乾清宫迎接她来请安一样,“这里没什么好茶,只能委屈昭昭喝白水了。”

陈昭昭看着他。她本来是带着很多问题来的——为什么要给母后下药,为什么要杀四弟五弟六弟七弟,为什么要把雁门关送给柔然人,为什么要把她嫁到草原上去。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她一个都没有问。因为他一定会回答,而无论他怎么回答,他都有一千种办法把那些话说得严丝合缝,说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他似乎并没有做错——不是因为他狡辩高明,而是因为他自己就是那样理解的。那间屋子对她来说没有答案,只有一层又一层的墙。

她站在他面前,语气出奇地平静:“我来看你。”

陈恪之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地变了一下。不是慌乱,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在所有人面前都能从容不迫的人,唯独在一个人面前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的那种尴尬。他把手里的书放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这么近的距离,她才注意到他苍老了一些——鬓边已经有了几丝白发,眼角也有了淡淡的纹路。和御座上那个永远温和从容的少年天子相比,眼前的这个人看起来更像一个真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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