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和从前无数次一样。手伸到一半停住了,然后慢慢收了回来,只说了一句声音很轻的话:“你那时候不该退那一步。”换了别人,大概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她知道。她那年生辰宴后的第二天清晨,他在演武场边上站了很久,她和他说了几句话,他伸手过来的时候她往后退了一步。他说的就是那一步,一步之后万劫不复。
陈昭昭没有接这句话。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来是几块松子糖。糖是从她寝殿里带过来的,包得歪歪扭扭,油纸边角被她捏出了好几个褶子。她没有说“我给你带了糖”,也没有说“你以前爱吃”。她只是把糖放下,然后站起来,转身推门走了。
陈恪之站在窗边低头看着桌上那几块松子糖。糖块已经有点潮了,表面微微发粘,大概是在她寝殿里放了大半年的存货。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糖化了,甜得发腻。他不喜欢甜食,但他咽下去了。窗外柏树的影子投在桌面上,随着风轻轻晃了晃。
次日傍晚,陈昭昭在乾清宫偏殿堵住了李慕。
准确地说不是堵——她只是选了一个他没法用公务当借口溜掉的时机。她来的时候他刚批完最后一摞折子,殿外换值的宫人正在交接,殿内只有他们两个。她把一份太医院送来的药材调配单放在他的御案上,说按照蓟州伤兵送回京的人数核对过了,药材和军医都不够,需要从太医院和京城各药铺加调,相关折子已经拟好只差用玺。
李慕低头看了一眼单子,没有说话。他知道她今天来绝不是只为了药材的事。果然,她把药材单放下之后没有走,而是径直走到御案前,把那枚传国玉玺拿起来——他以为她要自己盖——然后她把玉玺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印文,又放回去,问他:“你为什么不下旨?我那天站在城下,拓跋衍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你让我等,我等了。现在罪己诏也下了,蓟州城也保住了,朝里朝外都没有人说我不该来了。你为什么还不下旨?”
李慕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说下什么旨。她说赐婚。李慕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口茶。今天的茶是今年的雨前龙井,泡得淡了些,他一边喝一边想着该怎么措辞,然后说自古以来哪有皇帝嫁给大臣的。
陈昭昭说大臣们现在不都叫你皇上嘛。李慕说那不一样,你是公主,我要是皇帝,皇帝娶公主,那叫——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她想都没想就接上了话:“皇后,储妃,什么都不叫。你不想让我站在你旁边?”李慕的手指在茶盏边缘上无意识地转了一圈,他忽然发现这个动作和陈恪之从前在乾清宫里想事情时的习惯一模一样,心里别扭了一瞬,随即把手指收回来搁在御案上。他看着面前这张写满了“我今天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脸,沉默了很久,久到铜壶滴漏响了好几下。
然后他说不是不想。在雁门关的时候,蓟州的时候,站在宫道上的时候——不是没想过。但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陈昭昭说那就下旨。
李慕没说下也没说不下。他只是把她的手从玺印上轻轻握住,原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往后退,但这一次她没有。她只是低头看着那张御案上摊开的空白诏书,又看看他握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然后抬起头来。李慕这才看清她的眼睛不是当初蹲在飞檐上喊“别怕”时那种亮得没遮没拦的光,而是被这些年的际遇推过、摔过、也留下来了的静——带着一点笑意,却沉得往下坠。
他的手没有松开,她也没有。
次月,赐婚诏书颁布天下。措辞是李慕亲笔写的,没有让翰林院代拟。陈昭昭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写,一边研墨一边挑他措辞的毛病——“帝姐”这两个字我不喜欢,换掉。李慕抬头看了她一眼说这是礼部的规制,公主下嫁诏书一律称“帝女”或“帝姐”。她说我是不是比你先出生?他说不是。她说那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比你早被母后生下来的——你把梁忠那天在朝堂上的话再默一遍。李慕愣了一瞬,然后把“帝姐”划掉,改成了“朕之昭昭”。
陈昭昭低头看着那四个字,没有再说话。
封后大典定在五月初八。礼部把典礼仪注写得密密麻麻铺了一整张桌子,李金枝趴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帮着核对,看到一半说太复杂了,问陈昭昭能不能简化些,半天站下来人都快累瘫了。陈昭昭接过仪注翻了翻,说把百官朝贺的时间砍一半,把命妇跪拜的环节删掉,把大宴改小宴,留几桌给旧识就行。礼部尚书当时就在旁边,脸都绿了,说公主这不合祖制。陈昭昭看了他一眼,说祖制也没写过镇国公主册封大典,韩总兵接金牌那天站了不到一刻钟就回了城墙,你觉得他失礼了吗。礼部尚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慕在旁边批折子,头都没抬,只在听到那句“祖制也没写过镇国公主册封大典”时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大婚前夜,李慕独自坐在乾清宫里,推开了那扇他很少推开的偏窗。窗棂上积了些灰,他用手拂了拂,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太子伴读时,在文华殿外的台阶上第一次认真打量那个坐在飞檐上的少女。她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全无公主架子,站起身来说“以后我罩着你”。他那时候觉得这个公主大概是被惯坏的——后来才知道,她不是在向别人讨要惯纵,而是把所有人都当成了自该护着的人。月色依旧像那年中秋一样清亮,只是窗下那个孤零零站在人群阴影里的少年,现在已经坐在了龙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