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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新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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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昭昭一夜没有睡。

她站在蓟州城北门的城楼上,裹着李慕那件旧羊皮大氅,看着南边行营的方向。夜风把大氅的毛领吹得拂在她的脸颊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松烟气味——那是李慕常年批阅文书时熏上的墨香。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注意到这个细节,也许是因为人在等待的时候,感官会变得格外敏锐。行营那边的火光在半个时辰前忽然大亮了一阵,然后暗了下去,之后再也没有亮起来。她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但她没有派人去打探。李慕临走前对她说了一句话——“天亮之前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城。”她答应了。

天边泛起第一道灰白色的时候,官道上传来马蹄声。单骑。陈昭昭把手按在垛口的条石上,指尖微微发白。马跑近了,她看清了马背上的人——玄色便装,灰毡斗篷,是李慕。他骑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马走路的姿态都和平时不一样,像是连这畜生都知道背上的人已经精疲力竭了。他在城门下勒住马,抬起头往城楼上看了一眼。隔着十几丈的距离和灰蒙蒙的晨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小,小到旁边的哨兵可能都没注意到,但她看见了。她的手指从垛口上松开来,转身走下城楼,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几步几乎是跑的。

城门内侧的守军已经把沙袋搬开了一道缝,李慕从缝里挤进来,身上的斗篷被沙袋上的麻绳刮了一下,他也没理。他站在那里,看着陈昭昭从台阶上跑下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身上还裹着他的大氅,跑得太急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踉跄了一下。他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站稳之后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问了一句很蠢的话——“你没事吧?”李慕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衣袍上溅了几点泥,佩刀的刀柄上有一道新划痕,别的什么伤都没有。然后他说:“没事。”

陈昭昭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有很多话想问他——陈恪之怎么样了?禁军那边有没有反抗?你有没有受伤?他有没有为难你?她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句:“松子糖。”李慕愣了一下。她从他怀里把那包松子糖翻出来——油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糖被体温捂得半化了,粘在纸上扯都扯不下来。她扯了一块塞进嘴里,然后把油纸包又塞回他怀里,含含糊糊地说:“你没吃,我知道。”李慕低着头,看自己胸前那团皱巴巴的纸包,喉结动了动,没有解释,只是从她手心里接过另一块化了半边的糖,放进了嘴里。

糖很甜,甜得发腻。他不喜欢甜食,但他没有说。

当天正午,陈恪之在蓟州行营颁布了罪己诏。

诏书的措辞是御史台一位随军的老御史拟的。老御史在动笔之前犹豫再三,将“受奸佞蒙蔽”等字眼删了又添添了又删,终究还是不敢在弑君未遂的主词上再加轻判之笔。但诏书的最终定稿不再遮掩——全文不过三百字,字字如刀。他承认了私通柔然,承认了假借和亲之名割让雁门关,承认了以蓟州城换柔然承认其皇位。没有提身世,没有提沈妃,没有提那封血书和皇后的药渣。他认的是叛国。

诏书颁布的同时,陈恪之宣布退位。退位诏书上盖的是他自己的玉玺,签名是他自己的笔迹。他把传国玉玺和一封亲笔信留在御案上,信的抬头写的是“李慕亲启”。

李慕在行营里当着所有将校的面拆开了那封信。信上只有两行字:“皇位归你,江山归你。善待昭昭。”李慕把信折好放进怀里,面色平静地把玉玺收进匣中交给随行的御史封存。

蓟州城外的柔然骑兵在陈恪之的罪己诏颁布后开始缓缓退去。拓跋衍没有派人来送别,也没有再提和亲的事。他在撤军前站在营地外的小丘上望了一眼蓟州城。城墙上站着一个穿浅蓝色骑装的姑娘,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拢。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身上马,再也没有回头。

大军班师回朝是在一个晴朗的早晨。蓟州的百姓跪在官道两旁,有人往队伍里扔干粮,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更多的人只是安静地站着,用目光送这支伤痕累累的军队远去。陈昭昭骑着马走在李慕旁边,没有再裹那件旧大氅——她把它叠好放在马鞍后面的包袱里,说留着下次用。李金枝坐在一辆辎重马车上,怀里抱着她的药箱,已经累得睡过去了,脑袋随着车轮的颠簸一点一点,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干饼渣。李慕回头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盖在她身上。

京城到了。德胜门的城墙上站满了人,百姓们从一大早就拥在城门内外等着。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说公主在蓟州守了城,说李慕只身入营逼退柔然,说罪己诏已经颁布天下。人群里有人举着写了“陈”字的布条,有老人跪在地上抹眼泪,有年轻的姑娘把花瓣往队伍里抛。陈昭昭骑着马穿过人群,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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