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想——上一次从北境回来,是坐在青布马车里,裹着李慕的旧大氅,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一无所知。这一次她骑着马,腰间别着短刀,脚上穿着绣了她名字的靴子,身后是一座守了下来的城,和一个正在等她回去的人。
太和殿的朝会在次日辰时三刻准时开始。李慕站在左侧第一排,手里捧着传国玉玺和罪己诏与退位诏书的正式卷本。满朝文武跪地叩拜,山呼万岁的声音震得殿顶的藻井嗡嗡作响。李慕将三样东西一一陈于御案之上,却没有坐上那把龙椅。他站在龙椅前回身面对满朝百官,宣布的第一道旨意是昭告先帝遗诏——李慕身世经宗正寺、三司与刑部联合会核查,确系定北将军邵青岩的遗腹子,先帝之养子。传位于李慕。群臣中有许多声音同时响起,有的称贺,有的哭泣,有一个年迈的宗室颤巍巍地站起来喊了一句“天佑大夏”。
他宣布的第二道旨意是关于陈恪之的处置——废其帝号,迁出乾清宫,移禁于皇陵偏殿终身不得出。群臣静默了片刻,然后有人带头跪了下去。没有赐死,没有挫骨扬灰。所有人在那一刻都心知肚明,这与其说是宽恕,不如说是他把最后的仁慈留给了她妹妹心中那个曾经存在过的影子。
第三道旨意是关于陈昭昭的——恢复她先帝嫡长公主的身份,加封镇国公主,食邑三万户。此言一出,整个太和殿的空气都松了一瞬,像是一场大戏终于落下了最没有争议的一幕。有几个老臣在底下偷偷抹眼泪,说公主在雁门关和蓟州城射箭守城的英姿,简直像太祖再世。
接着是大封功臣。蓟州总兵韩将军升任北境都督,统辖雁门、蓟州、幽州三镇军务,御赐金牌一面,许其临机专断、不必先行奏报。韩总兵——现在该叫韩都督了——跪在地上接过金牌,那张被边关风沙磨得粗粝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接过金牌的那一刻,他的手抖了一下。秦嬷嬷封为凤仪宫掌事嬷嬷,赐住永寿宫偏殿安养晚年。梁忠封为护国禅师,赐紫金袈裟,在太庙为陈氏历代先人侍奉香灯。
李慕最后看了一眼跪在大殿角落里的禁军副统领。那个人从雁门关回来之后就一直跪在那里,头上的盔已经摘了,露出花白的头发。李慕让内侍把他扶起来,没有削他的职——王副将的调令是陈恪之签的,他只是执行了那道命令。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将在内呢?他跪在朝堂上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对那些死在他手里的同袍,他自己怕是比任何人都更知道该拿什么去赔。李慕让他和另几位相关将校一同留任军中,非诏不得擅离北境,终身在边军戴罪立功。
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跪在后排的几个官员回头看去,纷纷让开道路。陈昭昭站在太和殿正门外,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宫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发髻上只插了一根玉簪。她迈过门槛,朝御座走来,和多年前那个蹲在飞檐上叉着腰的小女孩一样,和当年那个在太和殿侧门转身离去的少女一样,走进来,站在百官面前,转过身,面对满殿朝臣。
李慕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圣旨,展开,当众宣读。圣旨的内容只有一条——恢复先帝皇后顾氏全部尊号,迁葬帝陵与先帝合葬,追谥“仁懿贞烈皇后”。陈昭昭跪地接过圣旨,低头看着那几行朱砂字,看了很久,手指轻轻从“仁懿贞烈”四个字上抚过。然后她抬起头来,眼眶微红,但没有掉泪,只是对着御案后面那个人轻声说了一句:“谢陛下。”
李慕垂眸看着她。他已经是皇帝了,但此刻他看她的目光和多年前那个在太和殿台阶下仰头望着飞檐上小女孩的少年没有任何不同。他也轻声回了一句——“这是她应得的。”
大典之后的当夜,李慕独自坐在乾清宫偏殿里。殿内陈设未变,连那盏碎过的青瓷茶盏被人换了一只新的放在原处,他却觉得哪里都是空的。他下了一道密旨,让暗卫去皇陵偏殿,将如霜从随军牢车里提出来,秘密送往城北旧宅养伤。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月光照进来,落在御案上的传国玉玺上。他拿起一个小木盒递给身后的暗卫,木盒里是李金枝抄写的佛经和一双新纳的厚底布鞋。他对暗卫说把人安顿好之后给她送过去,缺什么就从内帑拨,不走宫中的明账。暗卫领命而去。
他又在窗边站了很久,把今天一整天所有的公务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把窗关上,吹熄了灯。黑暗里没有人看见,这个在千军万马前都不曾失态的新君,独自对着藻井上盘旋的金龙,轻轻地吁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