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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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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州城南的行营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个时辰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坟。

陈恪之坐在御帐里,面前摊着一份还没批完的折子,朱笔搁在笔山上,笔尖的朱砂已经干涸结成了一层薄壳。他没有睡,也不需要睡。他在等一个消息——派去蓟州城下传话的内侍已经回来了,带回的答复和他预料的分毫不差:公主说,陛下要见,自己进城来见。

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发怒,甚至没有放下手中的茶盏,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让内侍退下了。然后他独自坐在帐中对着舆图上的蓟州城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她让他自己进城。他的妹妹,那个从前摔一跤都会哭着找他的妹妹,现在让他自己进城。他忽然觉得很好笑,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

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内侍的软底靴,是军靴。陈恪之抬起头的时候,帐帘已经被掀开了。李慕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玄色便装,肩上披着蓟州城守军特有的灰毡斗篷,腰间佩着刀。他的身后是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禁军,个个手持火把刀已出鞘,火光在夜风中呼呼作响。帐外的守帐侍卫已经被下了兵器,两个禁军士兵一左一右地扣着他们的肩膀按在泥地上。更远处行营里的火光映出了一排排正在迅速移动的火把轨迹——禁军中有相当一部分是随驾亲征的京畿旧部,而李慕曾以兵部尚书的身份统辖京畿禁军。他换上便装失踪的这半日,正是去蓟州城北召集这些旧部,亲手把他们重新部署在了行营周围。此刻行营内部忠于皇帝的侍卫岗哨已经在无声中被他的人替换了半数以上。

陈恪之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平静过渡到了然,速度很慢,慢到火光在他脸上跳了十几下才完全褪去。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去摸案头的剑,只是把面前的折子合上放在一旁,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和太和殿上每一次退朝时一模一样。

“你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乾清宫偏殿里迎接一个按时来议事的臣子。

李慕往前走了两步,火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帐中的地毯上。他看着坐在案后的这个人——这个他从十二岁起就追随的人,这个他曾经以为是兄弟、是明君、是他要用一生去辅佐的人——在心里把从雁门关到蓟州、从养父的死到如霜的血书、从梁忠的证词到秦嬷嬷的接生日志所有这些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事实。

“陈恪之,你输了。”

陈恪之没有否认。他歪了一下头看着李慕,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不是嘲讽也不是愤怒,而是一个下了大半辈子棋的人终于被人将死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他说了一件他藏在心里很久的事。他说梁忠被关在天牢的时候他派过两拨暗卫去杀他,第一拨暗卫带回来的消息是梁忠被一根玉簪赎走了——母后的玉簪,昭昭出生那天别在襁褓上的那一支。他那时候就知道自己输了。不是输给了李慕,不是输给了梁忠,是输给了那个早在二十年前就被他亲手推进深渊的女人,她的簪子从深渊里伸出来,把他的棋局戳了个窟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悔恨也没有怨毒,只有一种对命运的、克制的敬意,仿佛在点评一局棋里对手走出的最精妙的一步。

李慕没有接这个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恪之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才忽然说了一句和当前局势无关的话。

“我查过太医院的脉案。沈妃给你留了一封血书。”

陈恪之的表情第一次真正地变了一下。那变化极其细微——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他垂下眼帘,看着面前案上那份合起来的折子,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两个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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