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站起来,绕过御案,和李慕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从身高到肩宽都相差无几,火光把他们并排投在帐壁上的影子拉得一样高大。他忽然用一种很平淡的语调,说起很久以前的事。他说他在东宫看到那份血书的时候才十岁。十岁的孩子只知道一件事——他的生母是被人害死的。他以为替他娘报仇是天经地义的事,等他长大了才慢慢明白他娘死得不冤枉。但那时候他已经停不下来了。四弟的药方、五弟的肺痨、六弟的山洪、七弟的鱼刺,每一步都做干净了,干净到连他自己回头看的时候都觉得那像另一个人做的事。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始终很平,没有忏悔也没有辩解。
他停了片刻,又说起德妃。他说四弟死的时候德妃拉着他的袖子哭喊说你会有报应的。他当时觉得报应不过是一句气话,后来知道报应不是天给的,是你自己给自己攒的——你每做一件错事,心就硬一分,硬到最后什么都不怕了,那就是报应。
李慕听完没有接话。他沉默地站着,火把在他眼瞳里跳了许久,然后他问了一句所有人都想问而没机会问的话。
“你有没有在乎过任何一个人?”
陈恪之看着李慕的脸,看着这张他认识了十几年、利用过无数次、差一点就真的当成兄弟的脸,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头到脚每个关节都在往下坠的累。他重新坐下来,靠在那把铺了狐裘的行军椅上,仰头望着帐顶,然后说了一句没有主语的、轻飘飘的话。
“在乎过又怎样。”
李慕转身准备离开。就在他即将掀开帐帘的那一刻,陈恪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
“李慕,替我做一件事。”
李慕脚步顿住了但没有回头。
“昭昭小时候最喜欢吃松子糖,但她怕嬷嬷骂总不敢多吃。我每次偷偷塞给她,她就笑。”他的声线忽然软了一瞬,软到连李慕都觉得陌生,“……你替我照顾她。”
李慕在帐帘前站了很久。他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咯吱作响。然后他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火光从他的背影开始一点一点地灌进来,照在御案上、舆图上、地上那滩还没干涸的茶渍上,也照亮了陈恪之脸上最后一层覆着的东西。御帐外响起参差的脚步声和刀剑归鞘的金属声,夹杂着禁军传令官压抑而清晰的调度口令。他没有起身,只是侧头望着案角那根昭昭留下的玉簪——母后的簪子,昨天被李慕派人带到了行营案前,就搁在他抬头能看见的地方。簪身有一道细裂纹,在火光里几乎看不清。他把簪子拿起来,轻轻放进了袖子里。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帐中空无一人的黑暗,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这一生,终究还是没能骗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