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话的人是个面生的内侍,站在蓟州城南门外,举着一面黄旗,嗓子又尖又细,把“让她过来见朕”这句话重复了三遍,像是怕城墙上的人听不清。城墙上的守军听清了,但没有一个人动。韩总兵站在垛口上,两只粗壮的胳膊交叉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城下那个内侍,像是在看一只聒噪的乌鸦。他不发话,身边的副将和亲兵也都不动。城墙上只有北风刮过旗杆发出的呜呜声。
内侍喊到第四遍的时候,韩总兵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城上城下都听得清清楚楚:“公主在伤棚里给伤员换药,现在没空。陛下要见,自己进城来见。”
内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黄旗在手里抖得哗哗响,大概是从没遇到过敢让皇帝“自己进城”的边将。他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最后撂下一句“咱家回去复命了”,灰溜溜地打马走了。
韩总兵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对身后的副将说了一句只有边关守将才敢说的话:“围城的时候不来,现在来了,摆什么谱。”
副将没接话,但嘴角的肌肉明显地抽了一下。
消息传到伤棚的时候,陈昭昭正在给一个被流矢射穿小臂的年轻士兵换药。士兵不过十七八岁,疼得满头是汗,咬着牙没吭声。她把旧绷带拆下来,用烧酒洗了伤口,敷上金疮药,再用干净的白布一圈一圈地缠好。动作不算麻利,但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和她在宫里给李金枝包扎手指时相比,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李金枝蹲在旁边给她递剪刀,听到韩总兵派人传的话,手上的剪刀停在半空中,抬头看了陈昭昭一眼。陈昭昭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把绷带尾端塞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了一句:“让他等着。”
她这句话说得很平静,没有赌气,没有逞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伤棚里还有三十几个伤员等着换药,城墙上还有几百个守军等着轮班,她没有时间为了一个把雁门关送给敌人的兄长放下手里的事。然后她真的让他等着了。
陈恪之在蓟州城南的行营里等了整整一天。
行营是临时搭建的,帐篷很大,铺了地毯,点了熏香,案上摆着热茶和折子,和乾清宫偏殿里的配置没什么两样。他的贴身内侍在帐外来来回回地踱步,每隔半个时辰就派人去城下问一次,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同一种——“公主还在忙。”内侍急得嘴角起了泡,但他本人反倒不急,坐在案后批他的折子,喝茶,看舆图,偶尔抬头望一眼帐外蓟州城的方向。
没有人敢进去打扰他。他的表情太平静了,那种平静比韩总兵摔杯子骂人更让人害怕。
这一天里他想了很多事。他想起小时候在东宫,昭昭生病发烧,他守了一夜,第二天膝盖上磕了一块青,被她笑话了好几天。他想起她在御花园里爬树掏鸟窝,他在底下仰头看着她,嘴上说快下来,双手却已经伸出去准备接她。他想起她在生辰宴上听到和亲的消息时端着酒杯的手晃了一下,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他想起她的母后——不,应该说是她的母后。他的母后早就死了,死在凤仪宫那场大火里,死在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哑女怀里。那个女人临终前托人递给他的血书上只有两行字,一行写了他的身世,一行写着:“替娘报仇。”他当时只有十岁,拿着那封血书在偏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他把血书烧了,然后对着铜镜把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收了回去。从那天起,他就再也不是那个会在妹妹面前摔得鼻青脸肿还笑着说“不疼”的哥哥了。
但他还是记得那些事的。记得归记得,该做的事一件也不会少做。
傍晚的时候,他去了一趟行营后方。
那里停着一排随军牢车,其中最里面那辆是全封闭的铁木混制车厢,没有窗,只在顶部留了一道巴掌宽的透气缝。车厢里关着的人已经在黑暗中待了好多天了,没有药,没有换洗的衣物,只有一床薄得透光的破棉被和铁链。
陈恪之站在牢车外面,没有让人打开车门。他只是站在那个透气缝下面,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呼吸声。呼吸声很轻,但不急促,也没有咳嗽。她还活着。狱卒汇报说昨天傍晚按例送水进去时,发现犯人侧躺在车板上,嘴角有暗色残留,已经没有了气息,按“牵机”毒发的时限推算,毙命时间应当在送来之前。
他没有说话。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行营。
当天夜里,如霜被秘密转运出了蓟州行营。陈恪之终究没有下令在那辆牢车里处决她,只是让人把她继续押在后面,像是留着最后一件尚有未了用途的东西。他知道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写第二封血书了,但他也知道,她的存在本身落在某些人手里就还是一份证据。
第二天午时,陈昭昭终于从蓟州城里出来了。
她没有穿戎装,也没有穿公主的朝服,穿的是李金枝给她洗干净的浅蓝色窄袖骑装,腰间别着短刀,骑着那匹黄骠马,马蹄踏过吊桥的声音干脆而笃定。身后只跟了四个亲兵,都是韩总兵亲自挑的,个个都是百战老兵,但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韩总兵亲自送她到城门口,目送她跨上马,又转头看向城北方向——李慕此刻正站在北城墙最高的瞭望塔上,数十名弓手伏在垛口后面,弩机已经挂上了弦。他知道他会在那里,从城下到行营一路都在他的射程覆盖范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