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营外陈恪之站在御旗下面等她。他穿着玄色大氅,头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身后是两排禁军侍卫和一顶明黄的御帐。他的姿态和太和殿上每一次退朝时都一模一样——从容,克制,不可撼动。但他身边的人注意到,皇帝今天的目光似乎比平时更沉,尤其是在城门口那匹黄骠马出现的时候。
陈昭昭在距离他二十步远的地方勒住了马。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抬头看着面前这个和她长着同一张脸的男人。她没有行礼。
“昭昭,”陈恪之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是温和的,像从前每一次在凤仪宫里唤她名字时一样,“你瘦了。”
“蓟州被围了数日,粮草不够,守军每天只能吃两顿。我跟将士们一起吃的。”陈昭昭说,语调平静。
陈恪之沉默了片刻。他不是在感受这句话,而是在估量这句话的重量。她在告诉他,她和将士们在一起,而不是和他。他点了点头,表情依旧是温和的,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一句寻常的家常寒暄。然后他侧身让出一步,做了个“进来说”的手势。
御帐里燃着龙涎香,桌上摆着两杯茶,茶盏是青瓷的,和乾清宫里那只碎掉的茶盏一模一样的花色。陈昭昭进去的时候,内侍正在往茶壶里续热水。陈恪之示意所有人退下,帐帘落下,帐内只剩下兄妹二人。
“朕听说你在蓟州守城的经过,不得不说,你做得好。”他的语气很真诚,真诚到让人几乎要忘记雁门关的城门是谁打开的,“韩总兵递上来的军报朕看了,豁口那一仗是你带人堵住的,伤兵棚也是你让人支起来的。有些武将,未必及你。”
陈昭昭没有接这句话。她在等他切入正题。
“昭昭,朕今天叫你来,不是以皇帝的身份。”陈恪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在案上,双手交叠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朕想和你重新谈谈和亲的事。”
陈昭昭的睫毛动了一下。
“不是拓跋衍。”他很快地补了一句,也收起了方才那副温润如玉的微笑,目光变得沉稳而坦率,像是在和她商量一件真正的家事,“拓跋衍只是柔然可汗的次子,和亲给了他对你来说确实委屈。但现在形势不同了。柔然骑兵压境,五万人在关外虎视眈眈,蓟州能撑到今天已经是个奇迹。如果能让柔然退兵、保住边关百姓,换成可汗本人——让你嫁给柔然可汗,朕也不愿意。朕一直不愿意让别人觉得朕在拿你换太平。”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近乎恳切的东西。
“所以朕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你嫁回中原。朕已经让人拟了诏书,拟从宗室中选一位才德兼备的郡王,以国婚之礼迎娶你。这样你既能留在京城,又能全了皇室的体面。你不需要再去草原,不需要再回那座城,你可以继续留在宫里,留在你长大的地方。兄长能为你做的,就这些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苦笑,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不信我,但你听听这个”。换了从前,那个十六岁生日宴之前的陈昭昭大概会感动。她的哥哥从不认输,从不低头,此刻却用一个近乎妥协的姿态,求她接受他替她挑好的一条新路。
但陈昭昭看着面前这杯茶,没有动,心里反复掂量的是他话里的词——“拟宗室”“柔然退兵”“以婚事稳住朝中”——每一条听上去都是妥协,但每一条都和他之前安抚李慕时用的措辞如出一辙。她忽地想起了那一句“暂缓”。暂缓不是作罢。拟宗室,未必是取消和亲。
“皇兄,”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快不慢,说话的神态比她刚进来时更沉静了一点,“你说的这些——给我换一个郡王,或者换回中原。我问你,雁门关的城门是谁打开的?那个禁军副将又是谁的人?”
陈恪之的表情没有裂开。他微微挑了一下眉,这是一个恰到好处的不解——不做作,不夸张,和一个被冤枉了的忠厚之人初次听到荒唐指控时的反应完全一样。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惊讶有痛心还有一丝被她误解的受伤,只差把“你怎么会这么想朕”这几个字搭上声调念出来。然后他苦笑了一下,用那种她在太和殿听过无数次的、疲惫而压抑的语调说:“昭昭,朕若说朕不知道那个副将是谁派去的,你大约也不会信。”
她没有接这句话,注视着他目光里的痛心和委屈一点点升到饱和,然后缓慢地消退了。不是因为相信,是因为看惯了。
她站起来出了帐,没有行礼。走到营地边缘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御旗下,玄色大氅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身边围着禁军统领和一众内侍,有人在向他禀报什么军情,他微微侧着头倾听,姿态从容,气度沉稳,仍然是太和殿上那个受万人朝拜的天子。他在所有人面前是一国之君,唯独在她面前想做一个兄长。她想,他是真心想两者兼得的。他这一生最擅长的就是在不能兼容的事物之间找到平衡,但她已经不是他能平衡的那一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