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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我在京城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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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昭昭是在御驾亲征的大军出发后的那个清晨离开京城的。她没有带仪仗,没有带宫女,只带了跛脚老妇给她挑的两个寡言少语的亲兵,和一个怎么甩也甩不掉的李金枝。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李金枝骑在一匹矮脚骡子上,裹着李慕那件旧羊皮大氅,下巴埋在毛领子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哥说了,让我跟着你。我哥这辈子没求过我什么事,就这一件。”

陈昭昭懒得跟她掰扯。她早上出城门的时候李金枝已经牵着骡子在城门口等着了,旁边还放着两筐干粮和一皮囊水,准备得比她这个正经要赶路的人还齐全。她看了李金枝一眼,又看了那两筐干粮一眼,最后只说了句“骡子太慢”,然后策马往北去了。

李金枝骑着骡子在后面颠颠地跟着,一路小跑一路喊:“昭昭姐姐你等等我——这骡子是我跟卖豆腐的老王借的,它已经很努力了!”

陈昭昭没有等,但她放慢了马速。

北上的路她已经走过一次了。上一次是坐在青布马车里,裹着李慕的旧大氅,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这一次她骑在马上,腰间挂着李慕给她的短刀,手里攥着那根母后的玉簪,对即将到来的一切都知道得太清楚了。官道两旁的柳树已经抽了新条,嫩绿的枝条在晨风里飘摇,田垄上几个早起的农夫正弯腰插秧,马蹄跑过去的时候惊起一片白鹭。一切都和上次一样,又和上次完全不一样。上次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这次她知道——她知道拓跋衍的五万骑兵已经到了雁门关外,知道自己的兄长正带着两万禁军往同一个方向赶,知道她要在所有人之前赶到那座城。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但她知道那座城墙需要一个人站在上面。不是因为她箭法好——她的箭法在雁门关守城战之后又练了很久,但还远远不够和正规武将相比。而是因为雁门关的守军需要看见一个人,不是她的兄长,不是兵部派来的将军,是国训上写着的那个名字。

李金枝追上她的时候已经是黄昏。骡子和马在官道旁一处废弃的茶棚前面停下来,茶棚的茅草顶塌了半边,剩下半边刚好能遮风。两个人把干粮分了,李金枝咬了一口烧饼,忽然从骡子背上的包袱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陈昭昭打开,里面是一只糖人,糖人捏成的小老虎,歪歪扭扭的,尾巴还断了半截。

“我哥在北境的时候给你买过。”李金枝嘴里含着烧饼含含糊糊地说,“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他回京以后不敢自己送你,托我送,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陈昭昭拿着那只糖人看了很久,然后咬了一口。糖是麦芽糖,很甜,甜得粘牙,和在北境驿站里吃到的那只一样。她把剩下半截小心地用油纸包好放回包袱里,什么都没对李金枝说。李金枝也不追问,她现在的状态已经和抄家那晚完全不同了。那晚她在破庙的柱子上靠着,脸上满是淤青和泪痕。现在她跟着陈昭昭颠簸赶路,脸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一边啃烧饼一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等到了雁门关要给她哥求一道平安符。陈昭昭在心里想,李慕把这个妹妹从鬼门关拉回来养了这么久,总算养回来了。

第二天,她们在一个岔路口遇到了第一批往北境方向逃的流民。先是零星几个,后来变成一小群,再后来变成络绎不绝的人流。流民们推着独轮车背着包袱牵着孩子,脸上全是麻木和疲惫。陈昭昭下马拉住一个老太太问前面出了什么事,老太太用颤抖的声音说柔然骑兵已经破了雁门关。

陈昭昭松开手整个人僵在了马上。雁门关破了。那座她和李慕守了整整一天的雁门关,那座她站在城墙上朝拓跋衍射了三箭的雁门关,那座从太祖爷立国起就没被外敌踏破过的雁门关——破了。她回过神来第一反应是从怀里掏出那封写给雁门关守将的信,信还在,还来得及送到,但收信的人可能已经不在了。

“昭昭姐姐!”李金枝骑着骡子追上来指着前方天空的一角,“你看那边的烟——”陈昭昭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北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淡极细的黑烟,不是行军炊烟,是城池被攻破后升起的那种烟。她攥紧缰绳咬了咬牙,策马朝烟雾的方向奔去。

雁门关确实破了。但不是什么可歌可泣的围城血战,甚至比上一次的突袭更像一场早有预谋的接应。柔然骑兵进城的时候城门是开着的——不是被攻城槌撞开的,是被人从里面打开的。在北上的途中,陈昭昭陆陆续续从溃兵和流民嘴里拼凑出了真相的轮廓:开门的不是柔然细作,而是一批从上往下调的禁军。调令上签的是皇帝的名讳,一个她不认识的禁军副将趁夜带人接管了城门卫,杀了值守哨长,在天快亮的时候把城门打开了。等城里的守军从营中惊起时,拓跋衍的骑兵已经踏过瓮城直奔驻军营帐。城是几乎完好无损地交出去的,物资粮草、军械弩箭、冬储药材,全都落进了柔然人手里。

陈昭昭在溃兵散了一地的官道边听完这些,没有掉眼泪。她只是觉得心口凉飕飕的,像有人往她胸腔里塞了一块石头。她想告诉自己这不可能——哪怕陈恪之再如何算计皇位,再如何假仁假义,也不至于拿雁门关做交换筹码。可她控制不住地想到另一个事实:陈恪之的兵部尚书是李慕,李慕现在坐镇京城替他守着后方,而柔然人在这个节点攻破雁门关最大的受益者——是陈恪之自己。

不。她攥紧缰绳用力甩了甩头。她不能替李慕做这个假设,她现在最不能怀疑的人就是他。但她也不能替陈恪之做任何担保,她最不能相信的人就是他。

“回京城?”

李金枝的声音把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拽了出来。李金枝不知什么时候把她那头矮骡子停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骡子的缰绳,脸上没有哭过,也没有慌乱,只是用一种极为认真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我们不回京城,”陈昭昭说,“往西走,去蓟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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