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恪之的御驾亲征诏书在次日早朝正式颁布,举朝震动。天子亲征,自大夏开国以来不是没有过——太祖马上得天下,太宗也曾御驾北击柔然——但那是开国拓疆的年代,如今朝局不稳、边患突起,一个从未带过兵的年轻皇帝要亲自上阵,满朝文武的心情可想而知。
劝谏的折子在通政司堆了三摞。陈恪之一概留中不发。
他只用了三天时间整军。蓟州、并州、幽州三路兵马接到兵部军令后星夜兼程向北境靠拢,京畿禁军抽调两万精骑随驾出征,粮草辎重由兵部尚书李慕坐镇京城统一调度。临行前他在太和殿召见六部九卿,将留守事务一一交代:日常政务由内阁与六部合议处置,重大事项快马奏报行在,京畿防务由李慕全权节制。
李慕跪地接旨,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散朝后两个人在乾清宫偏殿单独见了一面。陈恪之换了一身玄色戎装,腰间佩了剑,站在舆图前背对着殿门。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指了指舆图上雁门关的位置:“李卿,你说柔然这五万骑兵,是冲着朕来的,还是冲着大夏来的?”
李慕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陛下觉得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冲着朕来的,朕到了他们就该退了。冲着大夏来的——”他顿了一下,转过来看着李慕,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朕就得把他们打回去。”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李慕没有接话。他注意到陈恪之今天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玄色缎带束在脑后,露出额角一道极淡的旧疤痕——那是小时候和陈昭昭在御花园里追逐时被树枝划的。那天他流了很多血,昭昭吓哭了,他捂着头还不忘回头安慰她说不疼不疼一点都不疼。
那时候他大概是真的不疼。
“朕给你留了一样东西。”陈恪之从御案上拿起一个封了火漆的木匣递给他,“若朕在北境有什么不测,你打开它。”
李慕接过木匣,入手很轻,像是空的。他没有问里面是什么,只是把木匣收进了袖中。
“陛下不会有不测的,柔然人还奈何不了大夏天子。”
陈恪之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重新转回去看舆图,背对着李慕挥了挥手。
李慕行礼退下。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李慕,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活着的?”
李慕在殿门口站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他知道陈恪之问的也许不是他,而是这座空旷的宫殿,是窗外灰白的天空,是所有已经死去和即将死去的人。
他没有回答,推开殿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