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的京城,许多人都没有睡。
太和殿广场上的汉白玉台阶被月光照得雪亮,巡夜的禁军比平时多了一倍,灯笼在宫墙上排成一条火龙,远远望去像是整座皇城都被箍上了一道金红的箍。守在宫门外的禁军统领心里直犯嘀咕,查了几次防务,总觉得今夜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说不上来,只是每次回头都觉得脊背发凉,好像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这座皇城——而他说不清那东西是在宫墙外面,还是在宫墙里面。
城北旧宅里,梁忠终于在寅时退了烧,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秦嬷嬷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给他擦汗的湿帕子。他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终究没有出声,只是把目光转向窗外。窗纸上已经透出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天快亮了。
与此同时,陈昭昭坐在凤仪宫正殿的软榻上,正在写一封信。信是写给北境雁门关守将的,收信人的名字是她从李慕那里问来的。她的字写得很大,墨迹力透纸背,是那种自幼不被嬷嬷压着练字的公主才写得出的字体——像她这个人一样直接、不加修饰。她以前从不管朝政,只觉得那是哥哥和大臣们的事。现在她知道了,这世上有些事你不管,就会有人替你管,管的方式未必是你愿意看到的。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信折好,塞进一个没有落款的信封里。这封信明天一早会由跛脚老妇交到城北,再由暗卫快马送往北境,和它一同出发的还有另外三封——一封给蓟州总兵,一封给兵部左侍郎,最后一封送往御史台,收信人是李慕养父生前的一位旧友。这四封信的内容,只有李慕和公主两个人知道。
乾清宫里,陈恪之还没有睡。他在把玩一枚棋子。棋是白玉雕的,温润细腻,摸在手里像凝固的羊脂。他把棋子抛起来又接住,再抛起来再接住,直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才停下把棋子攥在掌心里。
进来的是一位暗卫,衣袍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他向皇帝呈上一只铜管,铜管封着火漆,印的是柔然王庭的金狼图案。陈恪之拆开封口倒出密信,就着铜灯的光看了一遍,脸上慢慢浮起一个很淡很淡的笑。这个笑和他平日里朝臣面前那个习惯性的笑容完全不同——没有温度,没有克制,只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终于等到了他等了很久的东西时,那种饥饿的好奇被勾起来的愉悦。拓跋衍给他回了一封信。信上说,柔然已经准备好了,五万骑兵将在半个月后抵达阴山脚下的指定隘口,与夏国大军会合。交换条件是柔然承认皇帝对中原的统治,而皇帝把造谣生事质疑皇室血脉的“奸臣李慕”交给柔然处置。
陈恪之看完把信放在铜灯的火焰上烧了。火舌舔过纸面,将金狼图案和拓跋衍的承诺一起化为黑灰散落在御案上。他吹灭铜灯,殿内重新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有些安静。乾清宫的偏殿从前也安静,但那是一种有人的安静——有人在廊下走动,有人在隔壁研墨,有人在他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端着茶盘低眉垂眼。十一年里他从来没有注意过那个存在,就像人不会注意空气的存在。现在空气忽然被抽走了。
他独自站了一会儿,把那枚白玉棋子搁在砚台旁,轻轻一推,棋子在砚台边缘转了几圈,最终贴着笔山停了下来。
她的确没有回来过。
第二天清晨,增派的禁军在宫门、甬道和城墙上层层排开,明盔照日,枪戟如林。早朝前的气氛比昨日更诡异。三司和宗正寺仍然在呈报核验李慕奏疏中各项证据的进度,吏部和兵部各有一批低阶官员称病不朝,六科廊房里的言官集体沉默,连一向以直言敢谏著称的那位六科给事中都告了假。没有人愿意做第一个表态的人——表态早了万一站错了队就是掉脑袋的事,表态晚了又怕将来论罪被牵连。在这个微妙的关口,满朝文武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观望。
李慕在四更天就已起身。他将昨夜与公主拟定的四封信安排暗卫送出,又将养父铁匣里最后一批未用的案卷按顺序编好号放进御史府书房的暗格里。然后他去城北旧宅看了一眼梁忠,老人已经能坐起来喝粥,对他说了句“放心,老奴这把骨头还撑得住”。跛脚老妇塞给他两个刚出锅的素馅包子,他站在院子里吃完,把油纸揣进袖子里,骑马直奔皇城。
宫门口聚集了一群比他更早到的官员。三品以上列在宫门左侧,四品以下排在右侧,不少人面带倦色,显然昨晚都没睡好。李慕翻身下马,有几个老臣朝他使了眼色,他微微摇头没有开口——他今早要说的每一句话都已经想好了全部措辞与退路,他不打算在进宫之前和任何人私语授人以柄。
一个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清晨的寂静:“上——朝——”
百官鱼贯而入。
太和殿的大门今天开得比往常更沉重,两扇朱漆大门被四个太监合力才推开了,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李慕迈进殿门的那一刻心中隐约有了某种预感,随即他看见了朝堂左右多出来的那几个内卫,又看见了站在御座侧后方的一排人——那几个不是太监,是武将,腰间的佩刀在官袍下鼓出一块。
站在御座旁边的不是如霜,是一个年约二十出头的宫女,面生得很,捧着拂尘的姿态比方方正正的内侍还僵硬了几分,显然是被临时拉来顶替的。李慕往御座侧后方的暗处多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已经空了。他心里有了答案——陈恪之对旧人的处置已然完成,不是调走了,就是不再信任。这意味着如霜现在要么在天牢,要么已经被秘密转移到更隐秘的角落,无论是哪一种,她都再也接触不到任何外界消息了。
陈恪之在卯时过两刻升座。他今天罕见地没有绕任何弯子,百官站定便直接开口:
“诸位爱卿,朕登基以来一直以仁孝治国。昨日之事,朕怒极、痛极,念及涉案之人皆为朕身边多年旧人,免不了生了些许犹豫。但今日朕决定不能再拖——梁忠与秦嬷嬷,一个是携秽乱宫廷罪逃逸的假太监,一个是在冷宫关了二十年、只听冷宫废妃传了几句旧闻就敢上殿编排皇嗣的老宫人。这两个人的证词,若经三司核验无误,朕绝不偏袒任何人。但三司未核验之前,若有人借题发难、以假乱真、蛊惑朝堂——”
他目光往下扫了一遍,左手按在御案上微微用力,指节在明黄的绢帛边缘摁出几道浅痕:“朕绝不会容。”
空气猛地一沉。这是皇帝在明明白白地划红线了,这个案子的审级他还给三司留着,但谁要敢在程序走完之前把他本人也放在朝堂上质问,就是越线。列在文官前列的好几位老臣把本来打算上奏的折子往袖口深处又塞了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