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追书网 > 昭昭与慕 > 第18章 拓跋衍

第18章 拓跋衍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乾清宫里没有点灯。

陈恪之独自坐在御案后面,殿内唯一的光源是窗外漏进来的一缕月光,青白色的,照在藻井的金龙上,龙鳞泛着冷光。他没有批折子,没有喝茶,甚至没有换下朝会上穿的那身龙袍。他就那么坐着,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背脊挺直,和平时坐在龙椅上受百官朝拜时的姿态一模一样。只不过此刻他面前空无一人,只有满殿的黑暗和月光。

他在想事情。

今天在朝会上,陈昭昭带着秦嬷嬷闯进来的时候,他的确有一瞬间的意外。那个老嬷嬷本该在二十年前就死在冷宫里,他记得自己登基后第三年还特意让人去核实过冷宫的旧人名单,秦嬷嬷的名字上画了一个红圈——已故。现在看来,那个红圈是有人替他画的。替他画圈的人在冷宫管了二十年的钥匙,管到把自己管成了秦嬷嬷的救命恩人。

如霜。又是如霜。

他忽然觉得很有意思。他身边最不起眼的人,替他做了最多的事,也替他瞒了最多的秘密。她瞒了他二十年——不是隐瞒罪行,而是隐瞒了一个本该死去的人还活着的事实。她明明可以把秦嬷嬷杀了,或者调去更偏的地方让她自然消亡,但她没有。她把秦嬷嬷藏在冷宫最深处,一藏二十年,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把人交给了陈昭昭。

为什么?

他在黑暗里反复咀嚼这个问题,最后得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答案:也许她从来没有真正站在他这一边。也许她站在他身后十一年,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把刀递到该递的人手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砖上,又薄又长,像一道被拉长的墨痕。窗外的宫道上空无一人,连巡夜的禁军都刻意绕开了乾清宫的范围——也许是他平日里不喜人打扰的习惯使然,也许是他们也已经听到了风声。

他在等消息。

一个时辰前他派了暗卫去天牢。梁忠不能活过今晚,这个人在世上多活一天,他的身世就多一分被彻底坐实的风险。秦嬷嬷的证词只能证明皇后生了公主,证明不了他是沈妃的儿子。太医院的脉案只能证明沈妃的产期和太子不符,也证明不了他不是陈家血脉。只要梁忠死了,他就还有回旋的余地。三司会审需要时间,宗正寺核查需要流程,只要关键证人没了,一切都可以拖,拖到朝臣们的注意力被下一件事转移,拖到他有足够的时间把棋子重新摆好。

他是陈恪之,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在绝境里找到别人看不到的活路。

暗卫还没有回来。他重新坐下来,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着,节奏不急不缓。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很小,大概五六岁,住在东宫里,每天跟着太傅读书。皇后——他一直叫她母后——那时候还没有完全疯,有时候清醒了会把他和昭昭叫到跟前,给他们分点心吃。昭昭总是抢他手里的那一块,他从来不抢回去,只是笑着把自己那块掰成两半分给她。皇后看着他,摸了摸他的头,说“恪之最疼妹妹了”。

他说:“嗯,我最疼妹妹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吗?他在黑暗里问自己,想了很久,发现自己也不知道答案。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不是皇后的儿子,也不知道昭昭不是他的亲妹妹。他只知道那个小丫头每天跟在他身后喊哥哥,摔倒了会哭,哭了会找他,找到了就把鼻涕眼泪全蹭在他衣袖上。他嘴上说恶心死了别蹭我,手上却从来没有把她推开过。

后来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十岁那年,沈妃身边那个哑女临死前托人递给他一封血书,上面写了他的身世。还是十一岁那年,他在皇后的药里第一次多加了一味粉末,看着皇后喝下去之后眼神一天比一天涣散,他站在旁边,心里想的不是愧疚,而是一个极其冷静的判断——这个女人不能再清醒下去了,她清醒了就会想起自己只生了一个女儿,就会怀疑他是谁。那种冷静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但他迅速地接受了它,就像接受了一件不得不做的功课。

从那以后,一切都变得很简单了。四弟坠马,五弟咳血,六弟死于山洪,七弟被鱼刺卡死。德妃自缢,李御史暴毙,一个又一个知道太多的人被悄无声息地从棋盘上拿走。他坐在龙椅上批折子,手很稳,心也很稳,稳到他有时候觉得自己生来就该是干这个的。

只有一个人他从来没有动过。

不是不能动,是没舍得。

他甚至想过一个荒唐的可能性——等她把和亲的路走完,等所有知道身世真相的人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就可以继续做她哥哥了。她会从柔然回来省亲,他会站在太和殿门口等她,就像从前每一次她出去玩回来一样。她会老,他也会老,等他们都老了,那些旧事就不重要了。

可惜她不配合。她宁可用一支簪子和太祖祖训把他逼到朝堂上退无可退,也不愿意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妹妹。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