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朝会在辰时三刻准时开始。
李慕站在左侧前排,手里握着昨夜写好的奏疏。他注意到殿上的气氛和往常不太一样——三司的几位主官面色凝重,宗正寺卿站在文官队列里频频用袖子擦汗,而陈恪之坐在御座上,表情比任何时候都从容。他甚至还对李慕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问候一个老朋友。
“今日有本启奏。”李慕出班,双手呈上奏疏。
内侍接过奏疏呈到御前。陈恪之打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动,随即把奏疏放在了案角。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让内侍当众宣读,而是自己拿起来从头翻到尾,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殿上安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李卿,”他终于开口,把奏疏放下,语气里带着一丝克制的、恰到好处的失望,“朕以为今日你会递另一份折子。关于你的身世。”
李慕的目光微微一凝。
陈恪之从御案上拿起一张纸,示意内侍拿下去给李慕看。内侍捧着纸走到李慕面前,李慕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份抄件,内容和他昨夜收到的那封匿名信一模一样:“李慕系邵青岩遗腹子,非皇室血脉。”不同的是这份抄件上盖着宗正寺的官印,旁边还附了一行批注:原档存于宗正寺二十年,今日启封核对无误。
他抬起头,和陈恪之的目光碰在一起。
“朕昨夜接到宗正寺呈报,”陈恪之的声音依旧是温和的,带着一丝仿佛不忍心的遗憾,“说二十年前有一份密档记录了你的真实出身。朕将信将疑,让人连夜调档核实。结果确实如此——你是定北将军邵青岩的遗腹子,当年邵将军获罪,李御史受故人之托将你收养。这份档案当年是先帝亲自下令封存的,所以连李御史也不知道它的存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真诚得无可挑剔。他甚至微微叹了口气,像是在替李慕惋惜——惋惜他不是皇子,惋惜他认错了父亲,惋惜他一腔热血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误会。
“所以李卿,”陈恪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李慕身上,“你之前奏报的那些身世疑点,大约也是误会一场。”
满殿朝臣面面相觑。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有人皱着眉头若有所思,有人已经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如果李慕自己都不是皇室血脉,那他之前对皇帝身世的质疑就失去了最根本的立足点。
李慕站在原地,把手里那份抄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宗正寺的官印是真的,存档日期是承平元年十二月,也就是邵青岩被处斩的那一年。这份档案的存在本身并不能证明他的父亲是谁——他在心里反复推演过这个场景,但他现在不能公开否认自己的任何身份,因为无论他是陈家血脉还是邵家遗孤,他和陈昭昭的血缘关系都会被同时否定。而他手里能证明自己身世的唯一铁证——梁忠的口供——已经被截断了。陈恪之选在这个时间点抛出这份档案,就是要让他在两难中沉默。
沉默,就等于默认。默认自己不是陈家的人,默认自己之前在朝会上提出的所有关于身世的质疑都站不住脚。
他抬起头,看见陈恪之的目光依旧是温和的,温和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只有他能辨认的悠然。那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才会有的眼神。
“陛下所言,”李慕缓缓开口,“臣——”
他的话被殿门外的一声通传打断了。
“凤仪宫公主殿下,请求面圣——”
殿门被从外面推开,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殿门。陈昭昭站在太和殿正门外,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只插了一根玉簪。她的脸比离京前消瘦了不少,颧骨的轮廓比从前更分明了,但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和十六岁生辰宴上那个端着酒盏的少女截然不同——脊背笔直,呼吸平稳,望着御座上那个与她有同一张脸的人,目光冷而清,像淬过火的刀刃。
她迈过门槛朝御座走去,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宫女正扶着一位老态龙钟的嬷嬷慢慢地从台阶下走上来。那嬷嬷满头银发,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背已经驼了,走路的步子颤颤巍巍,但一双浑浊的老眼在看到陈恪之的那一刻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沉睡了二十年的刀终于出了鞘。
陈昭昭扶了嬷嬷一把,祖孙俩在满殿朝臣的注视下走到大殿中央。
李慕在几步之外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自从雁门关之后,她回宫就被单独软禁在凤仪宫里,他上过无数道折子请求面见都被陈恪之以“公主养病”为由搁置。现在她自己出来了,还带了一个人。
陈恪之的目光在嬷嬷身上停留了一瞬,脸上那副温和从容的表壳没有碎裂,但握着扶手的手指指节渐渐泛白了。他认得这个老嬷嬷。
这人本该在二十年前就死了。
“嬷嬷姓秦,从前在凤仪宫当差,是母后的陪嫁奶娘。”陈昭昭没有行礼,站在原地直视着御座,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前几日我身子不适,服了太医开的药之后总觉得浑身乏力、神思昏沉。我把药倒了,自己熬着没喝。今日有力气站在这儿,也是多亏我没喝那碗药。昨天夜里秦嬷嬷找到了我——她是当年伺候母后临盆的接生嬷嬷之一,后被调去冷宫看管废妃,一直被锁在冷宫偏院不得外出。有人私自调换了皇兄指派给我的奉御。若不是那人帮忙,秦嬷嬷到死也出不了那道门。”
陈恪之没有说话。他看着陈昭昭,又看了一眼那个颤颤巍巍跪下来的老嬷嬷,微微偏了一下头。他偏头的角度很小,但站在他身后的内侍注意到了——那是他在焦虑时一个极细微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