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朕给你下药?”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没有说是皇兄。”陈昭昭的声音依旧很稳,“太医院给我的药,药渣我留了。是谁下的药,验过就知道。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这个。”
她在满殿朝臣的注视下朗声说道:“太祖立国时定下规矩,‘不和亲不纳贡’。先帝一生用兵征伐柔然,从没有把自己的女儿、姐妹送去草原换太平。皇兄说和亲是为了边境百姓、为了免于战火。可我已经在雁门关站在边墙上亲眼看见了——柔然人拿了婚约派来的不是聘礼,是骑兵突袭。我身边的兵部尚书,和八百守军,用命换了一座城。”
她把“用命换了一座城”这几个字说得不轻不重。
“我从来不觉得,把我嫁给一个在草原上弄权嗜杀的男人,换来的能是什么太平。我还没嫁,拓跋衍就打上门来了。我若真嫁了,他打的就不是雁门关,是蓟州,是京城。”
满殿朝臣中有人悄悄地吸了口冷气。公主这话说得太直了——不是反对和亲,是直接质问皇帝拿她去和亲到底图什么。而她嘴里吐出的雁门关战况,和在座不少将官私下听到的说法完全吻合。
“昭昭,”陈恪之的声音带上一丝隐忍的痛心,“朕向百官说过,和亲之议已经暂缓。”
“暂缓。”陈昭昭对这个字轻声重复了一遍,“暂缓不是作罢。皇兄想再过一年还是两年,等所有人都忘了雁门关那一仗,再把我送出去,还是一道圣旨的事。所以今天我要在诸位大人面前把话说明白——我陈昭昭,夏国嫡公主,不嫁柔然。太祖的祖训在那里摆着,皇兄若执意要嫁,那就先废了祖训,再废了我。”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根玉簪,双手平举,簪尖朝着自己。
“那日在雁门关,李大人临时加筑的第二道防线挡下了拓跋衍最后一次冲锋。我当时就在豁口后面的矮墙底下,手里只有一把刀。我没走。北境是大夏的北境,我站在那里的身份不是待嫁的新娘,是公主。将来不管谁要我走,都要有本事再打一次雁门关。”
李慕隔着几步远看着她,突然意识到,她站在这里的每一句话都和当年他第一次在太和殿外台阶阴影里听见的那句“别怕,以后我罩着你”一样坦然无畏。不同的是,那时候她是在对一个躲在人群边缘的孤独男孩说——而现在,她是在对满殿文武百官,和整座江山说。
殿上没有人说话。陈恪之看着面前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她手里那支岌岌可危的簪子,目光微微一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陈昭昭不是在威胁他——她当着百官的面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就已经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要么他答应作罢和亲,要么她撞死在太和殿上,而他身为皇帝被亲妹妹用自己的命和太祖祖训逼到墙角,无论哪一个结果,他的权威都要蒙上无法修复的裂痕。
就在这道裂痕尚未合拢之时,秦嬷嬷颤巍巍地开了口。
秦嬷嬷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长年无人说话之后的口齿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沙砾一样磨在太和殿的寂静里。她说二十年前皇后娘娘临盆,她亲手接生的,是个女婴——就是跪在她身边的这位公主殿下。她又说皇后生产之后血崩不止,昏迷数日,醒来时接生的人已被换了一批。她身为陪嫁奶娘,被调到冷宫,一关就是二十年。她说这二十年来,公主一直唤着“哥哥”的那位太子,不是从皇后肚子里出来的。她从自己的衣襟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旧册子,封面已经被虫蛀得斑驳残缺,里头是她当年在后宫所记的产房日志。她翻到某一页,上头歪歪扭扭地用烧过的木炭条写着:承平元年七月二十八,女,足月。
和太医院脉案上沈妃的产期,同日。
满殿骚动像炸了锅。宗正寺卿腿一软坐回了椅子上,礼部尚书瞪大了眼睛,几个老臣同时往前迈了一步又收住了。内侍尖细的告退声被淹没在嗡嗡的议论声中,没有人注意殿后偏门那边,一个跛脚老妇悄悄地退了出去。
陈恪之没有说话。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秦嬷嬷,看着被陈昭昭推到大殿中央的那份太医院出库底单、凤仪宫大火记录、德太妃的绝笔信和梁忠还没有讲完的证词,又把目光转向李慕——这个人站在他下方几步之遥处,目光平静,毫无退缩。
这几个人,当年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陈昭昭是,李慕是,梁忠是,连自己贴身的如霜都敢在朝会上说出那一句“七殿下”。行棋落子是他最擅长的事,可他从未打算把棋盘盖在那些过期的旧账上。从他在雁门关那步错棋开始,这些棋子就一颗一颗地从棋盘上站起来,走到了他的对面。
他靠在龙椅椅背上,目光扫过满殿朝臣,发现没有人出来帮他解围。那些平日里口口声声“陛下圣明”的臣子们,此刻不是低着头,就是避开了他的目光,包括他一直觉得能轻松拿捏的那几个老臣。他忽然意识到一件比身世败露更可怕的事——他的朝堂正在从他手里滑脱。不是靠一场宫变的兵刃,是靠两个被禁足在凤仪宫的公主和一个被封府革职的御史幕僚。这比他想象的所有结局都更让他难以接受。
他站起来,单手按住御案,明黄龙袍的袖口扫过摊开的奏疏,将那份宗人府今早送来的密档扫落在地上。他看着满殿朝臣,缓缓开口:“退朝。”
没有人动。所有朝臣都看着公主,又看看李慕,再看回他,像是在等谁先开口说那句大逆不道、却堵在每个老臣嗓子眼里的话。
陈恪之看着这场面,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不是嘲讽不是愤怒,而是一个从记事起就在伪装的人,在人前伪装不下去了之后,对人后那个自己的一种苦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致意。
“你们都不退,那朕退。”
他转身从后殿走了。内侍在身后颤声喊了句“退朝”,满殿仍是无一人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