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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拓跋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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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被敲响了。

暗卫进来的时候陈恪之注意到他的动作不比平常利落,衣袍下摆沾了几滴暗色的湿迹,不是水。暗卫单膝跪地,垂着头说梁忠死了。陈恪之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他注意到暗卫的呼吸急促,肩膀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完成任务后该有的状态。

暗卫接着说,他们赶到天牢的时候,梁忠已经被人提走了。有人持一枚玄铁令牌先他们一步进入天牢——太后的令牌。先帝在世时赐给皇后的凤仪宫令牌,皇后病重后不曾再出现于宫中,今夜却出现在天牢的死囚甬道里。

陈恪之的瞳孔震了一下。

暗卫说他们追出天牢,在北城门外的官道上追上了带走梁忠的人。对方是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随行数十名精悍便衣护从,交手间刀法全是禁军的路数。暗卫伤亡过半,最终让马车逃入了城北的山林。而梁忠临走前,在囚室里用血在墙上写了四个字。

暗卫不敢念。

“念。”陈恪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过冰。

“……沈妃孽种,弑母杀弟。”

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暗卫听到一声极轻的脆响——皇帝手边那只青瓷茶盏,被他的手指碰了一下,从御案上滚落在地砖上砸了个粉碎。陈恪之的食指上多了一道细长的口子,正往外渗血。他自己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指放在唇边,慢慢地把血迹吸去,然后抬起头来,对暗卫说了两个字:“去查。”

暗卫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关上,将他再次关进了黑暗里。他站在破碎的瓷片旁边,低头看着地上那一小摊血迹和月光的倒影,脑海里反复盘桓的是李慕今早在朝堂上的眼神和梁忠那面墙上的血字。他意识到一件事:那些棋子——抱过他的、接过生的、验过药的、写过供词的,全都不是今天才站起来的。从如霜在那间只有她自己的小屋里吞下纸条开始,他们就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而他浑然不觉。他太相信自己的棋,也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好。他把手上的血痕擦干,在黑暗中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他还有最后一张牌——那张牌早在半个月前就派了出去,按脚程算,应该快回来了。

与此同时,城北那处不起眼的民宅里,梁忠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秦嬷嬷坐在床边守着他,跛脚老妇在院子外面把风,暗卫在巷口布了三道暗哨。梁忠身上没有致命伤,只是年事已高加上连日的关押与颠簸,体力耗尽,发了低烧。秦嬷嬷用温水浸了帕子敷在他的额头上,嘴里絮絮叨叨地骂他:“让你逞能,让你逞能,一把老骨头了还跟人家打……”

梁忠烧得迷迷糊糊,嘴里断断续续地念着经文,偶尔夹杂一句“娘娘,老奴来晚了”。外面的风从窗纸的破洞里灌进来,把桌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晃晃。院墙外一个跛脚老妇正蹲在井边洗菜。屋里的人不知道这栋宅子是谁置办的,门外那个嘴里没一句废话的瘸腿老妇又是什么来头。只有院子里那盏八角铜灯,灯托下刻着的墨字隐在烛泪里——“如”。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草原上,阴山以北的夜空与京城截然不同。没有层层叠叠的云,月光像水银一样泼洒在无边的草场上,把每一根枯草的影子都照得清清楚楚。柔然王庭的金帐外,一骑快马风尘仆仆地冲进了营门。马背上的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向站在帐前的一个年轻男子呈上一封京城加急密报。

拓跋衍接过密报拆开,就着篝火的光看了一遍。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品味什么有意思的事。然后他把密报折好塞进衣襟里,转过身来望着营地里正在集结的骑兵,用柔然语简短地说了两个字。

他身边的千夫长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凶悍的笑容,拔出弯刀对身后的骑兵们高喊了几声。篝火映着骑兵们铁甲上的寒光,马匹在夜色中不安地打着响鼻,整片营地像一头即将出笼的猛兽。

拓跋衍翻身上马,他座下的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他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南方——那个方向,有他在雁门关矮墙后看见的那个穿着亲兵棉袍、举着弩箭的少女。他本来可以不顾伤亡强行攻城把她抢过来,但他没有。不是怕了那三千援军,而是觉得强抢没意思。他喜欢自己盯上的猎物主动走到他面前,不喜欢别人替他铺好的路。

柔然骑兵的号角在深夜的草原上吹响,低沉而悠长,像一头巨兽从冬眠中缓缓苏醒。数千铁骑在月光下浩浩荡荡地开拔,马蹄踏碎枯草的声响震得大地微微发颤。

而京城这边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今日又是一个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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