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殿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靴底踩在石板上密集而清脆,每一步都像敲在人胸口上。守门的侍卫本能地横戟去拦,却被人一把推开。殿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一个浑身湿透、衣袍上溅满泥点和草屑的传令兵扑进殿来,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陛下!北境急报——柔然五万骑兵已于昨夜开拔,分三路南下,三路中至少有两路的主旗是王帐主力。前锋距雁门关已不足六十里!”
满殿哗然。
好几个大臣脸上登时褪了血色,有人失声问是不是搞错了,雁门关不是上月才击退过柔然人,哪来的五万骑兵?传令兵撑着膝盖伏在地上,喘息未定:“末将日夜兼程,不敢有半字虚报——柔然王帐金狼旗走在最前,领兵者正是可汗次子拓跋衍。”
一个年龄不小头发花白的老臣颤巍巍地问了一句,声音在安静的殿上像一根被拔断的琴弦:“……陛下,这和亲的事……是不是又落空了?”
陈恪之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跪在地上浑身湿透的传令兵,又扫了一眼满殿朝臣脸上掩不住的惊惶,最后把目光停在李慕身上。李慕也正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九级台阶对视了一瞬,就在这一瞬之后,陈恪之开了口。
“柔然人背信弃义,朕早该料到。”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方才的温润一丝不剩,“他们以为拿和亲当了幌子,朕就看不透他们的底牌了。他们想要什么朕很清楚,朕只有一条——休想。雁门关的守军不够,朕今晚草拟旨意,明日早朝宣朕亲征的诏书,调蓟州、并州、幽州三路兵马会合北境,朕要亲自会会拓跋衍。”
此语一出,朝堂上又是一阵骚动。几个老大臣当场就跪下去高呼不可,说天子安危系于社稷、哪有为了一个雁门关亲征的道理。陈恪之没有看他们,他看着李慕。他说得很清楚:
“朕御驾亲征期间,兵部尚书李慕留守京城,总领京畿禁军及六部事务。”他将手中那卷诏书轻放于案沿,“后方的事就暂交李卿代朕照看了。”
满殿朝臣同时把目光投向李慕,目光中有错愕也有警觉,有钦佩也有畏惧。李慕出班跪地接了旨,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太熟悉陈恪之这套打法了——御驾亲征,把自己放在一个无懈可击的大义高位上,把京城交给李慕留守,表面上是信任,实际上是趁机把他钉在中枢动弹不得。亲征途中天高皇帝远,他可以是明君圣主挥师北境,所有的失利和败绩都可以推给后方官员办事不力。而“办皇差失职”这个罪名,远比任何身世之谜或旧案更容易做成一桩合情合理的处断。届时所有还留在京里的反对者都会跟着李慕一起承担北境失利带来的政治后果。
但李慕没有多说什么。他跪接了旨意,然后站起来,回到兵部衙署开始草拟兵力调动方案。他当天下午就以兵部尚书的名义发出了六道军令,调蓟州、并州、幽州三路兵马往北境集结,又严令雁门关守将不得擅自出击,同时命人在京畿禁军营中加急打造辎重,一副全力为御驾亲征做准备的架势。满朝文武见他如此勤勉,有人松了气,有人悄悄摇着头在私下里叹气——看来李大人也怕了,现在只求将功折过,不敢再碰那个案子了。
可是他们不知道,李慕在起草这些军令之前,先见了一个人。
昭昭在偏殿等他。陈恪之的旨意今天下午已经把凤仪宫外面的明哨撤了一部分,她想出来不再有人硬拦——皇帝已经不需要再困住她了。她就站在他跟军需官交代完最后一条粮草调运事项准备离开衙署时出现在门框中间,抬手敲了敲他已经没了门帘的侧门。她今天没有穿戎装,换了一套浅蓝色的窄袖骑装,头发随手一束,看起来比前天在朝堂上和皇帝对峙时还要镇定。
“我跟你一起去。”
她说完没有解释“哪里”,她知道他明白。李慕果然没有问她要去哪里,直接摇了摇头说不行。她抱起胳膊靠在门框上,语气比他还沉稳:“御驾亲征的诏书一宣,你必须在京城坐镇。你走不开,我走得开。太祖祖训是我当着百官的面搬出来的,雁门关是我和你一起守的。现在北境要打大仗,你说公主不该去,那谁该去?”
李慕沉默了。他看向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冲动,没有撒娇,没有十六岁生辰宴上被当众指婚时那种被撕开的疼痛,只有一种安静而笃定的光。他忽然明白她不是在征求他的同意,她是在告诉他她的决定。她和十六岁时的那个少女不一样了,不是靠别人递过来的刀,而是自己握住了刀柄。但在那一瞬间他看到的不只是现在的她,那个蹲在太和殿飞檐上叉着腰说要罩着他的小女孩也还在,只是那双眼睛现在学会了看穿人心,却依然选择直面人心。
“拓跋衍不是你在雁门关射的那几个百夫长,”他最终听见自己这样说,“他是柔然骑兵真正的指挥者。五万骑兵,不是两千。”
“我知道。你觉得我射不中他?”她说的不是气话,是一个已经反复思虑过的结论——他是皇帝,她是公主,他必须留在京城维系中枢,而她是唯一一个能以北境巡边阅历、皇族身份和太祖祖训压住前线各路将领的人。而且拓跋衍要的是她,她站上城墙就是对敌方士气最直接的打击。
李慕垂下眼帘,像是在心里把所有的反对理由排了一遍又删了一遍,最后只对她说了一句话。“别一个人逞能,”他把之前留着的短刀按在她手边,“天亮再走。带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