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不是问这个。”陈恪之歪了一下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困惑,“朕问的是——你为什么要站出来?朕没有让你站出来。”他的语气很轻很柔,不像是审问,倒像是私底下在问一个相识多年的朋友,“你站在朕身后十一年,从来不多说一句话,从来不做朕没让你做的事,朕习惯了。今天你忽然就走到朕前面了。朕想知道为什么。”
如霜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沉默了很久,她忽然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陛下还记得七殿下吗?”
陈恪之的表情没有变化。
“七殿下小的时候在东宫偏殿打碎了一只茶盏,”如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和自己无关的事,“奴婢当时还小,刚入宫不久,跪在地上捡碎片,手指割破了,一直在冒血。七殿下给了奴婢一方帕子,说‘以后小心些’。那是奴婢在宫里第一次有人对奴婢说小心些。”
陈恪之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后来七殿下死了。”她停顿了一下,“奴婢站在人群里看着他被抬出去,手里还攥着那方帕子。德妃娘娘哭得没了人样,从那时奴婢就想,凭什么。”
“你们两兄妹倒是很像。”陈恪之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嘲讽,不是愤怒,是真诚的觉得这事情本身有意思,“李慕替四弟五弟六弟七弟报仇,你替七弟一个人。朕看来看去,只有昭昭最不像陈家的人,她什么仇都不记。”
如霜没有接这句话。
“陛下,”她忽然抬起头来,眼睛直直地看着面前这个自己站在他身后看了十一年的男人,“您有没有真正在乎过任何一个人?”
陈恪之看着她,没有说话。
“公主在乎过您,”如霜说,“她是真心把您当哥哥的。那天冰嬉,她拽着您的袖子在冰上转圈,笑得全御花园都能听见。您笑着接过她递来的梅子酒,喝酒的时候您背靠着亭柱,她看不见您那个笑。奴婢看得见。”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墙角渗出的水珠滴落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叮咚声。陈恪之站在火把的光影里,面容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然后他转过身朝铁门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在乎过又怎样?”他说,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在乎又怎样?”说完抬手敲了敲铁门,狱卒从外面开了锁。他跨出门槛,墨色衣摆擦过门框,消失在甬道尽头的黑暗中。
如霜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忽然弯了一下嘴角。那抹弧度很小很淡,不是讽刺不是自怜,只是一个在黑暗里坐了太久的人,忽然找到了一个她自己也无法归类的答案。
次日清晨,李慕在御史府的书房里把新写的奏疏又誊抄了一遍。这份奏疏只字未提皇室血脉,只列了六条人命。每一条下面附了证据清单、人证姓名、物证存放处,用的全是刑部和太医院可以核实的公开记录。他把奏疏封好,正准备叫亲兵送去通政司,门先被人敲响了。
来的人是礼部一个不起眼的主事,递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说是有人托他转交李大人。李慕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笔迹生硬,像是用左手写的:“李慕系邵青岩遗腹子,非皇室血脉。”
他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礼部主事已经走了,连名字都没留。李慕把信放在桌上,和养父留下的那张染血纸条并排摆在一起,看了一眼,然后把两样东西一起折好放进了怀里。不管送信的人是谁——可能是陈恪之安排的,也可能是老祭酒那边通过什么渠道递来的——这封信本身说明一件事:陈恪之要在下次朝会上打另一张牌了。
他坐下来,继续誊抄他的奏疏。写错的字划掉重写,墨迹洇开的纸换一张新纸,一封也不急。他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窗外忽然刮过一阵带着淡淡暖意的南风,把案上的纸吹落了几张。他弯腰去捡,看见门口站了一个跛脚老妇。
老妇手里拎着一个食盒,不声不响地把食盒放在门槛上:“姑娘让我送来的。说您今天肯定不记得吃饭。”
李慕接过食盒道了声谢,把食盒放在书案旁边打开盖子看了一眼——素馅包子,皮薄馅大,还冒着一缕白汽。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想起那个昨夜在旧宅里熬夜抄佛经的李金枝,想起那个被软禁在凤仪宫里不知消息的公主,还想起了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进宫,陈恪之递给他半块桂花糕时眼里的笑意——那时候他以为那是真诚。
他咽下那口包子,铺开最后一张纸,提笔写下了新奏疏的结尾——
“臣所奏六事,皆有案可稽,人证现存,物证俱在,非空言诬陷。伏惟陛下圣明,下三司勘验、昭示中外,以彰国法,以正视听。”
他把奏疏重新封好,交给亲兵送去通政司,然后穿上朝服推门走进了晨光里。
灰白的天光正从东方升起,御史府老槐树的枝丫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第一簇嫩绿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