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霜是在第二天清晨发现那条帕子的。
她每日卯时准点去乾清宫后面甬道收拾茶具,路过凤仪宫后墙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假山方向瞥了一眼。那丛枯死的忍冬藤被人动过了——藤蔓的方向不对,原本往左偏的枝条被人拨到了右边,石缝的阴影里露出一角白色的布料。她脚步未停,神色不变,端着茶盘继续往前走,直到拐过甬道尽头的月洞门,才将茶盘放在廊下,借着弯腰整理裙摆的动作回头扫了一眼——身后无人,墙头哨卫正背对着假山打哈欠。
她直起身,端着茶盘原路返回,经过假山时脚下一崴,整个人往石壁上一靠,手指顺势探入石缝将帕子勾出来塞进袖中。整套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千百遍,连墙头的哨卫都没多看她一眼。
回到自己那间逼仄的小屋,如霜关上门,展开帕子。针脚歪歪扭扭,墨色的丝线在帕子上绣了两个不成形的图案,边角上系着一根红穗绳结。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绳结——小时候她在凤仪宫当差,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教过她和小公主打这种结,说这叫“平安扣”,是祈福用的。整座宫里,除了她和公主,没有人会打这种结。
她把帕子翻过来,背面没有绣东西,但布料上有几道被利器划过的痕迹,深浅不一,排布没有规律。她把帕子举到窗前对着光看,那些划痕在光线下连成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迹:找金枝。
如霜把帕子叠好塞进衣襟最里层,然后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茶杯端到嘴边又放下了。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做了一个决定。
当天傍晚,她借着出宫采办胭脂的名义,去了城东那处旧宅。
跛脚老妇给她开了门,引她进了东厢房。李金枝正趴在桌上抄佛经——这是李慕给她布置的功课,说抄经能静心,省得她整天胡思乱想。她抬头看见如霜,笔差点掉在纸上,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脸上的淤青。
如霜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她把那条帕子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公主找你。”
李金枝盯着帕子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好一会儿,抬头看着如霜。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多余的话。李金枝把帕子收好,问了一句:“公主还好吗?”
“被软禁了。”如霜的语调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药里可能有东西,公主没喝,每次都在手里攥到药凉然后顺手倒掉。”她顿了一下,“她现在出不来,需要你帮忙。”
李金枝攥着帕子点了点头。她没有问如霜为什么要帮公主——这个问题不用问。虽然如霜是陈恪之的人,但这些年如霜替公主挡了多少事、传了多少话,她心里大概有数。她不知道如霜为什么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但她隐约察觉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官心里压着一座山,那山底下埋着的东西,比她和公主能想象的都要重。
“你把这个带给她。”李金枝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新做的靴子。靴子是黑缎面的,针脚细密匀称,靴筒内侧用金线绣了一个小小的“昭”字——和之前她给李慕缝的那双一模一样的款式,只是绣的字不同。她又从桌上拿了一本自己抄了一半的佛经,翻开中间某页,用米汤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米汤干透无色,需要用火烤才会显形,这是她爹生前教她的法子。
把东西包好交给如霜之后,李金枝又问了一句:“我哥知道吗?”如霜说还没告诉他,但宫里已经下了旨要给李大人入籍赐府,册封文书正在礼部走流程。李金枝敏锐地注意到她用的是“入籍”而不是“复籍”,入籍是给没来处的人安一个来处。她听起来觉得有点不对,但没有再往下问。
如霜没有多留。她戴上帷帽从后门离开,穿过两条巷子,混进了街头买菜的人流里,悄无声息地回了宫。
当天夜里,那双靴子就到了陈昭昭手里。
陈昭昭把靴子翻过来对着烛火找了很久,才在靴筒内侧找到那个用金线绣的小小的“昭”字。她的手突然停住了,然后她把脸埋进靴筒里,无声地咧了一下嘴。不是因为多了双新靴子,而是因为这双靴子和李慕在北境穿的那双一模一样——她知道李金枝给李慕做了一双黑缎面的靴子,当时还觉得那个妹妹对哥哥真好。现在她手里握着属于自己的这一双。
她把佛经翻开,对着烛火一页一页地烤。烤到某页时,空白的纸面上慢慢浮出几行淡黄色的小字。是李金枝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和她绣花的水平有得一拼。信的内容很简单:如霜可信,旧宅安好,哥哥在查二十年前宫中大火和沈妃的脉案,已有眉目。末了又补了一句“他说你在宫里要装乖,别跟墙硬碰”,陈昭昭看到这句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把佛经贴身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