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在宫墙西南角,和冷宫隔了一条狭长的甬道,平日里除了太医和药童几乎没有人会往这边走。李慕穿过甬道的时候,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灰蒙蒙的,压着大片大片的积云,像是憋着一场雨。
太医院值守的老太医姓孙,在宫里待了快二十年,从满头黑发待成了白发苍苍,见过太多嫔妃失宠后请脉、皇子夭折后开方的事。他看见新任兵部尚书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放下手中的药碾起身行礼。李慕摆摆手让他不必多礼,在诊脉的椅子上坐下来,说近日头风发作,想请孙太医开两副药。
孙太医搭了脉,皱了皱眉,又看了看李慕的脸色,斟酌着说:“大人这脉象不像是头风,倒像是长期劳神过度、心火上炎。下官给大人开一副清心安神的方子,大人务必按时服用,不可再熬夜了。”
李慕道了谢,接过方子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道:“孙太医,这几日可曾去凤仪宫请过平安脉?”
孙太医正在洗笔,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摇了摇头:“凤仪宫那边……眼下不归下官负责。公主殿下是单独的奉御在看顾,太医院这边没接到请脉的牌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手上洗笔的动作停了,接着又低声补了一句,“公主若是身子不适,按规矩应当由奉御上报太医院,但下官至今没有收到任何脉案记录。”
李慕站在门口,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迈步走了出去。甬道的冷风灌进他的领口,他把那张药方折好塞进袖子里,心里却已经把孙太医话里的话翻了个底朝天。没有脉案——一个回宫后被宣称“情绪很不稳定、需要好好静养”的公主,居然没有脉案。要么是她根本不需要看太医,要么是有人不想让她的身体状况被记录下来。而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陈恪之在控制对她的信息。
他把脚步放慢了些,沿着甬道往前走。甬道尽头是一道上了年头的朱漆木门,门那边就是凤仪宫的后墙。他远远看了一眼——墙头上果然多了两个哨卫,墙下每隔二十步就有禁军把守。这已经是幽禁的规格了,只是没挂锁而已。
他没有靠近。现在靠近凤仪宫等于直接告诉陈恪之他放不下陈昭昭,而这一点——在他把所有的牌都备齐之前——还不能让陈恪之完全确认。他转身往回走,绕过御花园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刚下了早课的轿辇。轿辇停在甬道中间,轿帘撩开一角,露出如霜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她低眉垂眼地下了轿,对他行了一礼,声音平淡:“李大人,陛下请您去乾清宫用午膳。”李慕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跟在轿辇后面走了。
到了乾清宫的偏殿,午膳已经摆好了。陈恪之换了一身浅青色的常服,坐在桌前并没有动筷子,看见他来,招了招手让他坐下,一边亲自给他盛汤一边叹了口气:“昭昭今天早上又闹了一场,把药碗摔了。太医说她肝火旺盛,需要静养,朕让人把凤仪宫外面的花圃也撤了,省得她看见花花草草又触景生情。”
李慕接过汤碗,平静地说了句“陛下费心”。他知道这番话是在提前封他的口——公主心情不好,不宜见人;公主在吃药,不宜打扰;公主连花都不能看,你能不体谅吗?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把这套说辞和太医院那边没有脉案的事实放在一起掂了掂,心里很快有了推断:陈昭昭没摔碗,也没闹,陈恪之在用一个不存在的“情绪不稳定”来制造隔离她的合理理由。而她之所以配合到现在,是因为她也在等时机。
午膳吃到一半,陈恪之忽然搁下银箸,语调轻缓地开了口:“李卿,朕昨晚想了很久,你说的那个在北境查到的身世——朕觉得还是给你正名比较好。毕竟这么些年你也辛苦了。”
李慕停下筷子抬眼看向陈恪之。对方脸上挂着那个熟悉的温和微笑,继续说下去:“朕打算从宗室给你挑一个合适的身份,入籍、赐府、重新给你开一份履历。这样你也算有了一个堂堂正正的来处,不必再替那些市井流言烦扰了。”
李慕把筷子放下,恭敬地谢了恩。他的话听上去感激而真诚——“臣无父无母半生如浮萍,得陛下厚恩乃毕生大幸。”他没有问具体哪个宗室哪个身份,也没有问入籍之后怎么对外宣称。他只是把这些话在心里翻了一道:陈恪之要把他的身世定调了。让他以皇帝钦赐的身份存在,把他的来路重新写入官方档案,也就是把他的底牌收归自己手里——一旦被赐予宗室身份,他就是“皇帝承认的私生子”。将来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他反抗陈恪之,就是忘恩负义反咬一口。
这步棋,走得真好。
午膳后他没有多留,以兵部有公务为由告退。陈恪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说“好好干,朕看好你”。李慕走出乾清宫,直到宫道上都没有人注意的地方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
他没有去兵部。他出了宫,骑马先去了城东那处旧宅。李金枝正坐在院子里和跛脚老妇一起择菜,看见他进来,把菜篮一放跑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哥你没事吧?宫里没为难你?”李慕说没有,只是来确认一下她这里还是安全的。然后他压低声音把今天的事简略说了——陈恪之要给他正名入籍,陈昭昭被单独软禁,太医院没有她的脉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