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迈进乾清宫偏殿的门槛时,殿内的龙涎香浓得有些呛人。
陈恪之坐在御案后面,身上披着一件墨色的外袍,领口微敞,露出里面明黄色的寝衣。他的头发没有束冠,散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折子,面前还摊着三四份。烛台上的蜡烛烧了大半,烛泪层层叠叠地堆在铜座上,看样子他已经批了很久的折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疲惫而亲切的微笑。
“李卿回来了。”他把折子合上放到一边,顺手揉了揉眉心,“朕等你很久了。来,坐。”
李慕依言在御案侧首的椅子上坐下。这个位置是他多年来的固定座位,离御案不过三步远,不远不近,刚好是皇帝伸手就能递杯茶、臣子低头就能接旨意的距离。以前他坐在这里的时候觉得这是信任,现在他坐在这里,只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摆在棋盘固定格子里的棋子。
“北境的事朕都听说了。”陈恪之把茶盏往他的方向推了推,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两千骑兵突袭雁门关,亏得你在那里。换作旁人,朕都不敢想会是什么后果。”
“臣分内之职。”李慕微微欠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分内?”陈恪之摇了摇头,身体前倾了一些,“雁门关的守军只有八百,柔然人来了两千。这不是分内,这是拼命。朕看了蓟州总兵递上来的战报,说你在豁口上亲自带队守了整整两个时辰。”他看着李慕,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关切和心疼,“伤着没有?”
“擦破点皮,不碍事。”
“让太医看看。”
“已经处理过了。”
陈恪之点了点头,似乎放心了一些。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案上轻叩了两下,忽然换了一种语气——不像方才那种殷切的关怀,而更像是压抑了许久的、终于可以吐出来的沉重担忧。
“李卿,朕说实话,”他的声音低了些,“雁门关这一仗打得朕很后悔。早知柔然人根本没有和亲的诚意,朕当初绝不会在宫宴上提那个提议。”
李慕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陈恪之说着站了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空,背影看起来竟有几分萧索。“朕承认,和亲的事朕想得太简单了。朕以为用一桩婚事换北境五十年太平是划算的买卖。”他苦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沉甸甸的自责,“可柔然人根本不讲信用。朕把妹妹许给他们,他们反过来就拿这个当幌子来打朕的边关。要不是你在那边,昭昭怕是已经……”他没有说下去,手掌无声地按在窗棂上。
这番话说得几乎无可挑剔。深刻的自我反省,对妹妹的真切担忧,对臣子的由衷感激,每一个元素都齐全了。换作从前的李慕,大概已经被打动,甚至会主动安慰他说“陛下初心是好的,只是柔然人狡诈难测”。
但现在的李慕只是端着茶盏,看着陈恪之的背影,在心里把那封圣旨的措辞又过了一遍。暂缓,容后再议。不是取消,是暂缓。如果陈恪之真的后悔了,圣旨上就会写“和亲之议作罢”,而不是留一个随时可以重新提起的活口。他在用“后悔”来安抚他,用“自省”来卸掉他的戒心,而对于被扣在宫里差点签下认罪书的李金枝,他一个字都没提。那张认罪书还在李慕怀里贴身放着,纸缘硌着他的里衣,像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提醒。
“陛下不必过于自责。”李慕放下茶盏,语调和从前一样平稳,“柔然人反复无常,自古如此,非陛下始料能及。”
这是他今晚配合陈恪之的剧本演到底的第一句台词。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对方在演戏,但谁也不会先扯下幕布。这场对坐饮茶的君臣夜谈,每一句话都是真话,每一句话也都是算计。真话说给不知情人听是信任,说给知情人听就是试探。
陈恪之从窗边转回来,重新在御案后坐下。他的表情已经从方才的自责中恢复过来,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和沉稳的模样。他拿起手边最上面的一份折子翻开,扫了一眼,然后随意地开口,像是忽然想起来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对了,李卿在北境这些日子,有没有捎带查过自己的身世?”
来了。
李慕抬起眼睛。两个人的目光在烛火摇曳的光影中碰在一起。陈恪之的表情坦然、关切,像是在问一个真正关心的问题。而李慕知道,这个问题的真正含义是——你查到了什么?你在北境驿站见到了谁?那个瘸腿老太监跟你说了什么?
“陛下的身世,”他听到自己语气的末端比平时带了更多的恭敬,“臣不敢贸然求证。只是日常巡察时,无意间发现了一份旧档中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提到先帝与臣可能有某种血脉联系。还有一句话,写的是先帝另有非沈妃所出的皇子。”
他说完,微微抬了一下眼帘。陈恪之脸上的表情毫无破绽——关切的微笑没有褪色,眼底甚至浮现出一抹合时宜的欣慰。但陈恪之没有接话,只是维持着那副温和的笑容,手指在御案边缘轻轻地点了两下。
李慕知道他的意思——他在等,等着看李慕会在这个谎撒到哪里为止。于是李慕坦然地接了下去:“那处旧档已经残破得无法辨认。臣今日禀明此事——”他垂下眼帘,“全凭陛下裁夺。”
陈恪之还是看着他。那个笑容在脸上多悬了片刻,然后他轻轻出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李慕的肩。这一拍意味深长——是安抚,是赞许他看似坦诚的“主动交代”,也是在没有证据出现之前的最后一步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