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卿,”他的声音像是替他觉得惋惜,“那不值当的。”他身体前倾,把茶盏端起来递到李慕手里,“你是朕的兄弟。从前你不在了太长时间,现在回来了,不管你是李家的儿子还是陈家的儿子,朕都认。”
李慕接过茶盏的那一刻,感到茶盏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指尖。陈恪之的手指也在瓷壁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他忽然有一个很荒谬的念头——陈恪之的瓷壁温度和他本人的皮肉温度,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也许都是真实的,只是分属同一个人身上不同的层面。
“谢陛下。”他说,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他本以为自己不需要再装,却发现这份哑嗓不是装的,而是真的被什么东西梗了一下。
陈恪之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把话题重新拉回了朝堂上最安全、最不涉及个人秘密的方向,开始询问北境边镇的详尽情况。李慕一一对答:雁门关的修缮进度、蓟州援军的部署调整、柔然骑兵的战术特点、边军粮草的缺口数目。他的汇报一如既往地精准简洁,陈恪之偶尔插话问几个细节,偶尔提笔在折子上批注几笔,气氛恢复了平日里君臣议政的正常模样。
一个时辰后,李慕起身告退。
“天色已晚,李卿早些回去歇息。”陈恪之也站起来,拢了拢肩上墨色的外袍,“明日早朝朕会正式宣布你的擢升,兵部尚书的印信已经准备好了。”
李慕行了一礼,后退三步,转身往殿门走去。
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陈恪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像是忽然想起来的一句随口叮嘱:“对了,昭昭在北境受了惊吓,回宫后情绪很不稳定。朕已命太医开药,让她好好静养。这阵子,就不必去打扰她了。”
李慕的脚步顿了一下。
“臣明白。”
他推开殿门,走进了殿外的夜色中。宫道上空荡荡的,夜风把他朝服的衣摆吹起来,他大步走在石板路上。陈恪之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情绪很不稳定”——他今天还没有见到她,不知道她的“情绪不稳定”是真的还是被陈恪之用什么手段制造出来的。“好好静养”——这意味着她会被单独隔离起来,不许人探望,不许人接近。“这阵子不必去打扰”——这是一道以关心为名画下的人身限制,把他和她之间的所有通道全部切断。
他翻身上马,在夜色中策马往御史府的方向急奔。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他伏在马背上,脑子里飞速转着对策。
乾清宫的书房里,陈恪之独自坐在灯下,把李慕方才喝过的茶盏拿起来看了看。那只青瓷茶盏的杯沿上留着一圈极淡的水渍。他把茶盏放回原处,敲了敲桌角。
如霜从暗处走了出来。
“陛下有何吩咐。”
“从现在起,凤仪宫那边的守卫再加两道。任何人不得进出。”他抬起头,望着藻井上的金龙,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明天御膳房加一道菜,“昭昭既然不想和亲,那就让她好好在宫里待着。”
如霜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是。”
“还有,”陈恪之转过来看着她,声音放得很柔,仿佛他只是在说给自己的心腹听一句无关紧要的家常话,“李慕今晚跟朕说了很多实话,也说了很多假话。不用去分辨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只要他一直找不到他想找的那个人,他说什么都是假话。人,藏严实了。”
如霜抬起眼帘,她的目光和皇帝的目光在烛火中对撞了一瞬。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唯有长年待在暗处才会积聚的微光,像烛焰落在深潭里,不浮,不漂。她轻声说:“陛下放心,没有人能找得到。”然后她退出去,轻手轻脚地合上殿门,把皇帝和满殿烛光一起关在了门后。
廊下夜风微冷,她沿着宫道走回自己的住处。一路上她经过凤仪宫紧闭的朱漆大门,门缝里透不出任何光亮,但她知道那位刚回宫不到一天的公主被软禁在里头。她经过御花园里那片冰湖——湖面的冰已经化了,春水黑沉沉地映着天上的薄云,和去年冬天那个少女拽着皇帝袖子在冰上摔成一团的景象截然不同。
她低头走进自己的房间,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才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旧铜钥匙。那把钥匙能打开凤仪宫的后门。李慕今夜派暗卫传来消息,让她在明日天亮之前将宫中禁卫的换防时间抄一份塞在凤仪宫假山的石缝里。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在烛火下焚毁纸条,而是将纸条吞了下去。
然后在黑暗中对着窗外那一道极细的月光,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有声音,也没有讽刺或自怜,只是在万籁俱寂的夜里一个无人见证的瞬间,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自己偷偷地松弛了一下。
次日早朝,李慕升任兵部尚书的旨意正式下达。满朝文武纷纷道贺,说李大人年纪轻轻便位列九卿,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李慕一一还礼道谢,脸上的笑容得体又谦逊,和每一个刚刚升迁、受宠若惊的年轻大臣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人注意到他在散朝后没有去兵部衙门,而是去了一趟太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