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然人退兵的第三天,京城的圣旨到了雁门镇。
传旨太监是快马加鞭赶来的,跑死了一匹马,到达驿站的时候整个人灰头土脸,嗓子哑得像砂纸,但圣旨念得一字不差。圣旨的内容,概括起来是三层意思:第一层,李慕守边有功,升兵部尚书,即刻回京述职。第二层,公主深明大义、临危不惧,赐黄金千两、绸缎百匹,随李尚书一同返京。第三层,柔然犯边在先,和亲之议暂缓,容后再议。
念完圣旨,传旨太监把明黄绸卷双手递给李慕,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李大人,陛下还让奴才带了一句口谕——‘李卿辛苦,朕在京城等你。’”
李慕跪在地上接过圣旨,低着头,谁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片刻后他谢恩起身,把圣旨交给身旁的亲兵,然后平静地问了一句:“陛下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太监摇头说没了。李慕点了点头,让人带太監下去歇息。
陈昭昭站在廊下把圣旨的内容听了个大概。传旨太监那句“即刻回京”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湖里。回京。回那座宫殿。回那个人身边。她刚刚在北境的风沙里找到了某种从前不敢想象的踏实感,此刻却又要回到那个她再也无法称之为“家”的地方去。她抬头往李慕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正站在院子里和亲兵统领低声交谈,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依旧是处理公务时的冷静沉稳。但她注意到,他把那份圣旨拿在手里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收在了一个恰好能被圣旨本身的厚度掩饰住的幅度。
他们在雁门镇又留了一天,做返京前的最后交接。李慕把雁门关的修缮防务具体任务分到人头,把蓟州援军的驻防区域重新划分,又单独写了三封信——一封给蓟州总兵交代后续防务安排,一封给兵部的下属安排返京后的核查事宜,第三封他当着陈昭昭的面写了,收信人写的是她在途中听到过几次的一个老臣的名字。她没有问他写了什么,他也没有说。
陈昭昭自己在驿站房间里收拾包袱。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骑装,母后的那根簪子——她往袖子里塞了塞,指尖碰到簪身的时候停顿了两秒。然后她又拿起李慕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羊皮大氅,这大氅在雁门关守城战中碎了好几处皮料,还没缝补。她本想跟驿站借针线缝几针,掂了掂又放下了,直接把大氅叠好放进了包袱最上层。
第二天清晨,车队从雁门镇出发。来时一辆青布马车,去时还是那辆车,只不过随行的亲兵多了一倍。陈昭昭坐在马车里没有像来时那样撩帘子张望,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透过车帘的缝隙看一眼前方马背上的背影。黄昏时车队在一个驿站停脚,她推开车门自己跳了下来,没有等任何人来扶。
吃饭还是分席而坐。李慕和亲兵们围在院子里的篝火堆边啃干粮,她被安排在驿站的堂屋里单开了一小桌。她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走到院子里,李慕正蹲在篝火边用一根炭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大概是明天的路线。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两人的视线碰了一下。她没有走过去,他也没有站起来,但他没有问她站在这里做什么。他好像不再需要问这些问题了。
回京的路走了三天。从北境往南,天越来越暖,白杨的枝头开始冒芽,官道两旁的迎春花稀稀落落地开了几丛。第三天傍晚车队抵达了京郊的驿馆,离京城只有不到半日的路程。照规矩,他们应该在这里歇一晚,明天一早再进城接受城门和宫门的仪制。但李慕在驿馆门口接到了另一道密旨——传旨的人是个面生的太监,不是陈恪之身边惯用的那几位,传完旨就走了,没说多余的话。
李慕把密旨收进袖子里,走进驿馆的正堂,对驿丞说了一句话:“今晚就走,不在此处留宿。”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快,像是在说天色尚早还能赶一段路。但陈昭昭敏感地捕捉到了他话语底层的紧迫感——他在接到密旨之后做的第一个决定就是不在京郊过夜。这说明他不相信这个驿馆是安全的。她不知道密旨上写了什么,但她没有多问,她正在学会在该沉默的时候沉默。
夜色降临的时候,他们的车队没有驶向城门,而是绕到了城东一处偏僻的旧宅。宅子在一条窄巷深处,门前有两棵半死不活的枣树,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胎。李慕下马敲了门,门里有人问了声“谁”,他说了个名字,门便开了。
开门的是个腿脚微跛的老妇,提着一盏油灯,浑浊的老眼在灯影里打量了他片刻,然后把门拉大了一些。她身后是一间不大的院落,青砖缝里长着杂草,东厢房的窗纸上透出柔和的烛火。
陈昭昭跟着李慕穿过院子走进东厢房,迎面撞上的第一个画面让她停住了脚步。李金枝盘腿坐在矮炕的角落里,身边堆着几个杂色布料的包袱,脸上的一侧颧骨上残留着一块青黄的淤痕。她一抬头看见了李慕,又看见了他身后的陈昭昭,那只没有受伤的眼睛顿时红透了,像被石子击穿的霜冻湖面。
陈昭昭还没来得及开口,李金枝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她没有大哭,没有嚎啕,只是眼泪一串接一串地顺着脸颊淌下来,淌过她颧骨上的淤青,滴在盘腿而坐的膝头上。她使劲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金枝,”李慕的声音有些沙哑,在她面前蹲下来,视线落在她颧骨颧角的伤处,“怎么弄的?”
李金枝张了张嘴,又摇了摇头,喉间挤出一声哭腔的闷响。过了好半天,她才挤出几个字:“抄家那天……被撞的。”
抄家。陈昭昭像是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李金枝说的是“抄家”,不是“查封”,不是“收回府邸”。她还没来得及进一步询问,李慕已经用眼神示意她先别说话。他轻轻拍了拍李金枝的肩,让她缓一缓。
李金枝哭了很久才把事情的经过讲了出来。
她说李慕离开京城不到半个月,她就被一道口谕宣进了宫。传旨的人说是皇上要见她,她想也许是有什么话要让她带给李慕,就去了。到了宫里她没见到皇上,出来的是如霜姑娘。如霜领她走了一段路,路上碰到了皇上——皇上正站在一处凉亭里跟身边的近侍说着什么,看见她,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就点了一下头,没有和她说话,也没有问她什么,然后如霜就继续把她带到一个偏殿门口让她自己进去坐。她在偏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人来同她说过一句话,连一杯茶都没有。傍晚的时候有人开了门,不是如霜。
“是皇上。”李金枝的声音抖了一下,“他一个人走进来,把一张纸放在桌上,让我签。我说我不识字,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不是读了不少书么’。我说我会读但不会写那些字。他把纸收回去,说那就算了,叫两个人送我回了府。第二天早上城防营就来抄家了。”
“你爹是前朝老臣,先帝钦点的御史。”李慕的声音低而平稳,“抄家,他用的什么罪名。”
“那张纸上写的是——李御史私藏宫中禁物,与废妃德妃有私,图谋废立。”李金枝的嘴唇发抖,“这都不算最荒唐的你知不知道?他抄完家第二天,德妃娘娘就在皇陵自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