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昭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德妃——七皇子陈恪信的母亲。七皇子被鱼刺卡死之后,德妃自请出宫去皇陵守灵,说是为先帝祈福。现在她死了,被安上了一个与李御史私通的罪名,死得其所,死得其时。
陈恪之清算的时候连一个已经毫无威胁的先帝遗妃都不放过,只因为她生过皇子,只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潜在的漏洞。他不允许这世上有任何一个能和他共享权力合法性的人存在——包括他的生父,包括他的养母,包括他的弟弟们,包括德妃,现在还包括李慕。
李金枝又开口了。接下来的两件事,她说得很慢,像是被震得还没缓过神来。
“他去抄家那天没有带朝里的官员,自己来的。站在院子里,看他们把爹爹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摔在地上,把堂上先帝御赐的匾额也拆了。走的时候他在门上贴了封条,回头看了我一眼——跟我说‘李姑娘别怕,朕只是按律办事,不会株连’。说完跨上轿就走了。”
她停下来,眼睛直直地盯着跳动的烛火。
“他轿子拐出巷口以后,人全撤光了,整条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我听见屋子里有声音,是从爹爹书房那个方向传出来的。不是人,不是猫。是锁在铁匣子里那些纸,他在烧。他走之前留了一把火。”
陈昭昭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金枝,你说的那张纸——他让你签的——上面除了罪名还写了什么。”
李金枝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的边缘有被反复揉搓又仔细压平的痕迹,她一直在怀里藏着这张纸。她把纸放在桌上慢慢展开。
那是一份“认罪书”,抬头写的是李金枝的名字。内容是承认李御史私通先帝废妃德妃,图谋废立之事,末尾处还加了一行字——陈恪之的亲笔蝇头小字。李慕认得他的字,陈昭昭也认得。上面写的是:“李慕系此案知情者,亦参与其间。”
陈昭昭将认罪书放在桌上,手指轻轻地按在那行字旁边。她好像想明白了什么——养父私德有亏,养子也参与其间。所有和李慕有关联的人都被他一个一个拖下水,做成环环相扣的罪证链条。所以他才敢让李慕去查他的身世——不管李慕查出什么真相,只要这张纸还在他手里,他随时可以把李慕打成逆臣同党。在这张纸被塞进李金枝手里那一刻起,李慕的任何怀疑都变成了“同党反咬”。
李金枝靠坐在炕角,袖子已经湿透了。她攥着衣角的指节泛白,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残留的淤痕,用一种麻木到近乎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最后一段话。她说如霜姑娘那天在偏殿外等了她很久,把她送出宫门的时候对她说了一句话——“出城往东,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
“她说完就走了,没有回宫的方向。”李金枝的声音很轻,“我后来想,她可能是想让我把这句话带给你。”她看着李慕,“哥,如霜是谁的人。”
李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陈昭昭一眼——陈昭昭也正看着窗外墨黑的天色,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唇抿得很紧。两个人都没有把这一刻的心照不宣说出口。
烛火跳了跳,李慕将那份状纸叠好放进怀里,然后站起来拉开东厢房的门。跛脚老妇还在院子里坐着,李慕走到她面前问这栋旧宅是何时所置、是否可靠。老妇抬眼看着他,轻声答了两个字:“如霜。”李慕没有接着问名字以外的信息,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多谢。
回屋后他对李金枝说这里暂时安全,不要出门不要点灯,留了两名亲兵暗中看守。然后他转向陈昭昭,说了一句她听得懂但不想听到的话:“该回宫了。”
陈昭昭站起来把他的旧大氅紧了紧,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走吧。”
马车穿过深夜寂静的长街,马蹄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砸出清脆的回响。车上两人各自沉默。陈昭昭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知道每一寸移动的路面都是在把她送回那个金碧辉煌的笼子。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把你推到北境前线,又把金枝扣在宫里——这些都是同时进行的。”
李慕没有应声,但他的下颌角动了一下。她顿了顿,又说:“他是你的好兄弟,你替他杀过人。然后呢。然后他还是给自己留了那张纸。你有没有想过,不管你查出什么,不管你是不是别人嘴里的陈家血脉,他从来没有打算让你活着离开这张棋盘。”
马车行过一段石板路,颠簸让车厢里的灯火晃了一下。李慕在灯影暗下去的那一瞬间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等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已经松开了,快得像一次呼吸。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没有抬头看他。
子时刚过,马车抵达宫门。陈昭昭从偏门入宫,换上宫女的便服从夹道返回自己的寝殿。廊下的宫灯依旧亮着,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她推门进去,殿内熏了暖香,锦被铺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那把她小时候用过的木梳还在原处。
她站在殿中环顾四周,把身上李慕那件旧大氅脱下来叠好,塞进了柜子最深处。然后她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的脸——她比离开前瘦了,颧骨更明显了些,眉骨上还残留着一小片淡淡的晒痕。她把沾满泥灰的骑装换了,重新穿上宫装,对着镜子散下长发,一梳一梳地梳通,然后插上了母后留给她的那根玉簪。
与此同时,李慕正站在乾清宫的偏殿门外。他在听到暗卫密报的那一刻就猜到了调遣他出京的诏书已经拟好,只是没想到陈恪之会把返京的日子算得这么精确,更没想到他连李金枝那边的嘴也想一并封了。殿门在他面前被推开,暖黄色的烛光倾泻而出。陈恪之坐在御案后面,披着墨色外袍,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折子,看起来和在无数个寻常的早朝上一样温和而醒倦。他抬起眼帘看向门口,唇边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疲倦又亲切的微笑。
“李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