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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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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让你变成他自己写的一个人,”李金枝听完皱着眉头,“那你之前查到的不就全都没用了?”

“不全是。”李慕在石桌边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炭笔和一本小册子,翻开新一页,把孙太医的话和陈恪之对陈昭昭的处置一字不漏地记下来。他没有跟李金枝说太多细节,只是告诉她如果如霜的人再来传话,让她按约定的方式应对。然后他把跛脚老妇单独叫到屋里,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姑娘住的屋子,是租的还是买的?”

“买的。”老妇的回答干脆利落,“连隔壁的巷子一起买了。地契证人是如霜姑娘的亲眷。”

李慕点了点头。如霜不只在宫里替人传话,她在宫外布置了延续多年的退路。这条退路现在成了他们所有人的最后防线。他问老妇这附近还有没有更隐蔽的私宅,老妇犹豫了一下,说巷尾还有一间矮院,原是一个走货商人囤药材用的,后来人去了南方就没回来。李慕让她把矮院也买下来,又留了一笔银子,安排好了暗卫联络信号,然后离开。

天色渐黑的时候,他回了御史府。府门上的封条还在,他没有撕,从侧墙翻进去的。书房里一切如旧,养父那把竹椅还在窗前,月光把它照得半明半暗。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养父铁匣子里所有的卷宗、纸条、信函都拿出来,在书桌上重新摊开。

他花了大半夜把所有线索重新整理了一遍。梁忠的口供、养父留下的染血纸条、凤仪宫大火的记录、沈妃的死因疑点、陈恪之十岁时在皇后药里动手脚的事实、德妃的“自缢”、李金枝被逼签的认罪书——每条线索单独看都只是碎片,但拼在一起,轮廓已经出来了。陈恪之不是老皇帝的儿子,陈恪之很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陈恪之亲手毒养母、杀兄弟、害父皇、逼死先帝遗妃,铲除了所有能证明他不是陈家血脉的人。而现在,他正在用同样的手法,一个一个地铲除可能威胁到他的人:李御史、德妃、李慕。最后还剩下一个陈昭昭——先帝唯一真正的嫡血,被他改头换面包装成自己的妹妹养在身边。连和亲都是一箭双雕:既能除去她,又能把事态推在外邦人头上。那副温柔的兄长的面孔,从头到尾都是杀人的利器。

李慕低头看着面前那张纸上自己画的脉络图,忽然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如果现在有人把这份记录摊在陈恪之面前,陈恪之大概会饶有兴味地往下看,然后叹一口气,说:“知道了又怎样,你还是什么也证明不了。”而他说得对。这里面没有铁证——能当铁证的只有活人。梁忠还活着,但他不能暴露;李金枝的认罪书只是一份被涂改过的草稿,陈恪之随时可以否认;德妃死了;养父死了。他可以继续查下去也可以继续忍下去,但他忽然想起了李金枝那张惶恐的小脸,想起了养父那张没合上眼睛的脸,又想起了雁门关守城那一夜陈昭昭站在城墙上说“我要在上面”。

李慕把那张画满线索的纸叠好,塞进怀里,搁下笔,推开书房的门。夜已经很深了,他站在廊下,清冷的月光把他裹了个严严实实。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之所以一定要推翻陈恪之,已经不是因为不甘心被利用,甚至不完全是为了给养父和李金枝讨一个说法。而是因为这个人,这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是真正从根子里烂透了的。他的皇位是假的,他的身份是假的,他的心是假的。留这样的人在龙椅上,天下只会被折磨成另一个假象。

快天亮时他在御史府的书房里做了一件事:把铁匣子里的所有证据——包括梁忠的口供抄本、染血纸条、皇后脉案中涉及药物的部分、凤仪宫大火记录、李金枝那封认罪书的副本——分了三份,一份缝进自己靴子的夹层,一份托暗卫送往千里之外的云州云隐寺,另一份他亲自送到了城北一处不起眼的民宅门口。给他开门的是国子监的前任祭酒,在吏部早被边缘化,但这个人有一个致命的头衔——他是太祖立国时“不纳贡不和亲”祖训的执笔官后人。老臣接过封着火漆的木匣,没有问内容,只是对他点了点头。

做完这些,天边刚好泛起鱼肚白。李慕沿着空无一人的长街往皇城方向走,街角的豆腐坊老板正掀开蒸笼,白汽熏了他一脸,他眯了一下眼,脚步没停。

与此同时,陈昭昭正站在凤仪宫正殿的窗前。她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任何人了——给她送饭的是个哑巴宫女,送药的也是那个哑巴宫女,守门禁军换岗的时间如霜写在了一张小纸条上,塞在假山的石缝里,她每晚趁夜溜出去看。她的心里一直盘旋着一个念头,反复推演,反复揣摩——她要联系一个人,一个能把她从这死局里带出去的人。可是李慕现在是风口浪尖上的新尚书,身边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她没法直接找他。她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他最亲近的、她够得到的人。

她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上的绣线,想起了李金枝。李金枝现在在哪里?那天在旧宅里她光顾着注意金枝脸上的淤青和那封认罪书,有一件事她漏了——金枝说是如霜把她送出宫的,如霜临走前对她说“出城往东,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如霜不会随便说这种话。如霜一定知道金枝被送出宫之后可能去了哪里。而如霜——她每天早晨在乾清宫后面的甬道收拾皇兄的茶具时,是唯一一个没有禁军跟着她的时候。

陈昭昭把窗关上,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把母后的簪子拔下来看了看簪尖。簪尖是钝的,但足够在木头上刻字。她找了一条旧帕子,用簪尖挑了一根丝线,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没用完的松烟墨,掰了一小角用茶水化开,把丝线浸透了墨汁又晾干。然后把墨线缠在指尖,在那条旧帕子上歪歪扭扭地绣了两个人字形图案——一个像“金”,一个像“李”。她的绣工惨不忍睹,但这两个字足以让李金枝认出她的笔迹。她又把母后玉簪上的红穗子解下来,绕在帕子角上,打了个只有小时候她和嬷嬷之间会用的一种绳结。

她把帕子叠好,趁禁军换岗的空当从假山绕到后墙边,把帕子塞在如霜平时取纸条的那个石缝里。石缝外面有一丛枯死的忍冬藤,她把藤蔓往前拨了拨把石缝遮住,然后原路返回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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