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衍站在关外的指挥高地上,隔着一片杀声震天的战场,视线穿过人群,落在那个射了他三箭的方向。他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只看见她穿了一件相对洁净的亲兵棉袍,站在一个文臣身边,用弩的姿态说不上熟练,却每一下都像在说:我不会走。他勒着马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儿,直到身边一个千夫长凑过来问是否要继续强攻。他没有回答,只是斜了一下嘴角,像是在品鉴一件完全超出他计划却依然可以用计划去重新适应的意外之物。
蓟州的三千援军终于赶到,从侧翼冲入柔然阵中。柔然骑兵腹背受敌,阵型被冲散,千夫长吹响号角率部往草原深处退去。拓跋衍在撤退前最后望了一眼那堵矮墙,随即策马而去,没有回头。
雁门镇保住了。
幸存的人从废墟里走出来,清点伤亡,扑灭零散的火苗。李慕靠在边墙豁口下的一堆碎石上,裹着他那件已经分不清底色的大氅,仰头闭着眼。亲兵给他递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睁开眼,看见陈昭昭朝他走过来。
她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刀,刀尖上凝着一小块暗红色的血痂。她的脸上泥灰混着血道子,帽子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头发散了满肩,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跟前。两个人隔着几步路互相看着,谁都没先开口。然后她咧了一下嘴,像是在笑,眼里却浮着一层水光。
“我没走,我留在镇口。”
李慕闭了下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对她的称呼忽然变了:“昭昭。”
这是他在时隔多年之后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没有“公主”,没有多余的前缀,干脆直接,像是把这个称谓从层层禁令的封条下硬生生揭了下来。城墙上的火把还在烧着残焰,而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北境风沙磨出的倦意,有连夜激战的隐忍,也有一种比城墙基石更沉的东西——压了许多年的距离,在这个称呼落地的瞬间碎成了沙。
陈昭昭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刀柄又松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声音被风声盖了过去。
李慕没有再说下去。他把裹在肩头的旧大氅抖开一角朝她的方向递过去,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破了好几道口子的棉袍,接过大氅披在肩上。大氅太长拖在地上,和她在马车上时的臃肿如出一辙。
当夜两人和援军将领雁门镇的临时指挥所里商量后续防务,回到驿站已经是半夜了。陈昭昭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窗台上多了一小瓶金疮药,下面压着一张从舆图边上撕下来的毛边纸,纸上只有四个字,笔迹瘦硬,收笔处习惯性带回锋。
“伤口处理。”
陈昭昭拿起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太熟悉了,和他在兵部批文书时那种瘦硬字体一模一样,毫无花哨,公事公办,连叮嘱都写得像公文。她忍不住弯起嘴角,把金疮药拧开涂在手背的伤口上,药膏清清凉凉的,比宫里用的还好。她涂完药把纸条压在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嘴唇微动,无声地重复了两个字。两个不是“李慕”的字。
院子另一头,李慕坐在石阶上,手里翻着亲兵刚递上来的伤亡名录。身边没别人,他在自己的舆图本子上翻到最后一页,用炭笔写下了几行字。写完他自己低头看了一眼——常年握刀的手不适合做这种事,画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和他这个人平时的做派截然相反。但他没有撕掉,只是在格子外面又加了一句话,字还是瘦硬简洁,然后合上本子塞进怀里。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乾清宫里,陈恪之正坐在御案后听着暗卫跪地禀报。暗卫说柔然两千骑兵兵临雁门关下,与李侍郎所率守军激战三个时辰,拓跋衍暂退,李侍郎重伤。公主留镇协防,下落暂无详报。
陈恪之没有说话。他靠在龙椅的椅背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手指在御案上轻叩了三下。这个消息和他预期的有出入——柔然人没有直接把人接走,李慕没有死,他的妹妹没有乖乖出塞,而是在边境和一个臣子一起守城。他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丝极其复杂的、转瞬即逝的弧度,随即收敛。
暗卫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等着他的指示。他垂下眼帘,看着案上摊开的地图,手指沿着京城到雁门关的官道缓缓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