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衍来的是吗?”她问,语气沉着,声音像被北风打磨过的刀片。
“在下面。”李慕没有转头。事到如今他也无意瞒她。
“有人告诉我——”陈昭昭的声音一字一顿,“拓跋衍根本不是‘难得的读书人’。他是柔然新王七个儿子里最野心勃勃的一个,手段狠辣,主动请缨带兵接人就是为了立功。他在草原上已经有三个妻妾,把人活活打死的记录也不是没有。他娶我,不是为了和亲,是为了拿大夏嫡公主的身份回去压他的兄弟们。”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然后她停下来,把目光转向他,“所以皇兄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我‘不满意可以换人’。他想的就是把我送走。”
李慕沉默了很久。城墙上风很大,吹得火把呼啦啦地响,他的藏青色大氅在风中翻飞,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块被嵌进了城墙里的石头。陈昭昭看着他的侧脸等了很久,等到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没有多余的情绪,也不像一时冲动的气话,只是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喉咙之前先在胸腔里掂过分量:“我不会把你交出去。”
陈昭昭偏头望着他。夜幕已经吞掉了他大半张脸。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心头的某个东西忽然有了分量,像是一块悬而未决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城下的风声更响。
“那我就在这儿。”她说,“你指挥你的,不用管我。”
李慕转过头,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她穿着不合身的亲兵棉袍,袖子太长卷了好几道,头发全塞进帽子里,脸上蹭了一块泥,看起来完全不像个公主。但她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惊人,和他记忆中那个蹲在飞檐上叉着腰的小女孩一模一样。
他收回目光,从城垛上拿下一把备用的短刀,一言不发地递到她手里。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刀握紧收在腰间。
城下,柔然的营地灯火渐熄。除了哨兵的马灯还在一明一暗地晃,整片荒原沉默得像是屏住了呼吸。风从垛口的豁口灌进来,把李慕脚下那张舆图吹得贴地乱颤。陈昭昭觉得今晚的夜色比这几天都要沉——不是那种能让人喘口气的静,而是所有东西都收拢成了硬邦邦的一团,堵在喉咙底下吐不出来也吞不下去。
她正想对李慕说句什么,忽然撇见垛口暗处有一条极细极细的反光,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是什么,那道反光旁边的黑暗忽然动了一下。一个人影从角落里无声地站了起来,步子又快又轻,像一只贴着城墙爬行的壁虎。在她认出来人是谁之前,那人已经冲到她咫尺之距,一双粗糙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她整个人被拽得踉跄了一步,后腰撞在了垛口的石沿上。
陈昭昭脑子里轰地一炸,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低头照那只手狠狠咬了一口,嘴里瞬间涌满了血腥味。
那人闷哼一声,手上却纹丝不动,反而抓得更紧了,呼吸粗重地打在她耳畔:“公主……小郡主……是我……你看着我,你看我一眼——”声音急促,语速极快,每一口气都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焦灼。
陈昭昭僵住了。这个声音,她听过。
不是近日,是在很多年前。
她慢慢地转过头去。拽住她的是一个穿着亲兵衣袍的男人,那张蒙脸的粗布已经被他自己扯掉了,露出一张清瘦、棱角分明的脸。他的下颌有一道浅疤,年纪比李慕大,眉眼之间有几分熟悉的影子,却又陌生得让她心里发凉。他看着她,眼泪正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我接你来了。”他的声音又低又急,像是在怕被任何人听到,“我不会让你嫁给什么柔然人。你妈的事太复杂,以后我跟你慢慢说。现在先跟我走——现在就走!”
陈昭昭脑子的血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了一下,耳膜里嗡的一声。她忽然知道了这个人是谁。
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嬷嬷不止一次跟别人嘀咕过——那个人时常偷偷地去凤仪宫,送一些不值钱的小玩具,嬷嬷们把他赶出去,他又从墙头爬进来看。有一次被母后撞见了,母后发了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次脾气,手里能抓到的东西全都砸在他身上,把他砸得头破血流。他半声不吭,像一条被踢出门外的狗。后来她长大了,嬷嬷不再提这些,偶尔提起也只说那个人和她没有关系。
“我找了你太多年了。跟我走,我会对你好的。”他的手在发抖,滚烫的体温透过棉袍的粗布烙在她手臂上。他眼里的疯狂是烧着的,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虔诚。
陈昭昭看着那双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眼睛,忽然觉得全身的血都凉透了。这个人就是梁忠口中那个和沈贵妃私通的假太监。这个人就是陈恪之的亲生父亲。这个人就是间接害疯母后、害死不知多少人的罪魁祸首之一。而他现在正用一双眼泪汪汪的眼睛看着她,用一种她无法归类的情绪抓着她的手。他把她当成了女儿——他不是来接陈恪之的,他是来接她的。他不知道自己那个被沈贵妃塞到皇后怀里的孩子是陈恪之,他以为沈贵妃偷梁换柱换过去的是他自己的孩子,却不知道连他自己也在沈贵妃的算计之中。
陈昭昭慢慢地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扳开,每一次触碰都让她皮肤上爬过一阵寒意。
“我不是你的女儿,”她强迫自己的声音稳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你的女儿,早就在凤仪宫里烧成灰了。”
那人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劈了一斧头。他的嘴唇张合了好几次,没发出声音,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就在这个空当,一道疾风掠过她的耳畔——一只手猛地从侧后方伸出,一把钳住了那人的脖子,指骨遒劲,力道又准又狠,将他整个人硬生生地提了起来,重重撞在城垛上。那人的后脑勺磕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喉管被锁住,气息被生生掐断,嘴巴塌陷般地张着,窒息般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李慕单手将他钉在垛口上,指节深陷他颈侧的皮肉里。他的脸和他手里那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后者瞪大的眼睛里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那是一张几乎没有情绪的面容,不是冷淡,不是疏离,是他在朝堂上对着龙椅对面的少年天子时惯常会戴的面具。面具背后是几不可察的危机回放——他太大意了,这个人混在他的亲兵队伍里这么多天,在驿站里暗中窥伺,他竟然没有发现。
他的声音比北境的夜风还冷:“你是谁的人?”
那人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一种含混扭曲的声响,不知是求饶还是咒骂。李慕略松了一点指缝,那人立刻剧烈地咳呛,眼角发红,嘴巴却忽然咧开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仰脸盯着李慕——那种打量,是一个疯子打量一个正常人时的怜悯,是一个知道秘密的人看着不知道秘密的人。
“皇、帝……”他挤出两个字。
李慕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他没有问下去,因为已经不需要问了。一刹那间所有碎片拼到了一起——这个人在禁军里混了进来,这个人是被陈恪之故意放进来的。陈恪之知道他是什么人,知道他是假太监梁忠、沈贵妃的旧情郎、陈恪之的生父。陈恪之把这个人的存在埋在暗处,利用他的执念、他的疯狂和他对陈昭昭的错认,把这颗疯棋子和柔然骑兵安排在同一个时间节点上——完成一举三得的最后一片拼图。
李慕的反应猝然而决断。他没有等,也没有再给那个男人多看陈昭昭一眼的机会。他单手发力将那人从垛口拖向城墙楼梯口,同时头也不回地抛了一句拦住陈昭昭的话:“他是替柔然人探路的细作。”
那人被李慕的手扼着脖子,脸被迫半仰向夜空,在楼梯口最后扭过眼睛看了陈昭昭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稀里糊涂的执着、认错的倔强和满得几乎要炸开的疼痛。下一刻他被李慕狠狠地推给了城墙下的亲兵。陈昭昭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刀,手背上有一道她自己都没发现的抓伤,正在往外渗血。
远处的柔然营地忽然传来一声号角,低沉的号音沿着草原传过来,像野兽的呼吸。她低头看着手背上的血痕,脑海里反复盘桓的却不是那个疯子的话,而是李慕刚才单手将他提起摔在城墙上的动作。她第一次在那么近的距离看到那张面具的裂隙——不是朝堂上那个低眉垂眼的臣子,不是那些若即若离的隐忍,而是一种比边关的冻土更硬的决意。
火把在城墙上疯狂摇曳。亲兵们跑动的脚步声震得地砖发颤,有人在远处喊她的名字要带她下去。她没有动,只是把短刀收回腰间的束带,用袖子随手擦去手背上的血,贴着垛口俯瞰着黑夜中正在逼近的火把阵列。远处第一声冲锋的号角撕裂夜空,两千柔然骑兵开始推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