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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柔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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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镇的边墙修在刀刃一样的山脊上,绵延向西,直到目力穷尽也望不到头。陈昭昭站在边墙的瞭望台上,北风从墙垛子的豁口灌进来,把她裹在身上的旧羊皮大氅吹得猎猎作响。她眯着眼往北望,望见的是无边无际的枯黄草场,灰天压着地平线,草浪在风中翻涌,一浪推一浪,推到天尽头也看不见一棵树。

“那就是柔然?”她问。

“那就是柔然。”李慕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张舆图,用炭笔在上面做标记。他指了指草场尽头隐约可见的一线山影,“阴山。翻过去就是柔然王庭。”

陈昭昭盯着那道山影看了很久。她的哥哥要把她嫁到那个方向去,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柔然王子。她站在边墙上望着那片陌生的土地,心里却没有什么波动。从昨晚到现在,她的脑子里装了太多别的事——梁忠说的那些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她十六年来构建的所有认知。她的哥哥不是她的哥哥,她的母后不是自然疯的,她的姨母是个从头顶烂到脚底的毒妇,而她的父皇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宠错了人。

这些事比和亲沉重得多。和亲只是把她一个人送到草原上去,这些事却是把她整个过往人生连根拔起。

“昨晚没睡好?”李慕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陈昭昭回过神来,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把舆图放下了,正侧头看着她。他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问话的语气也平淡得像在问她中午吃什么,但话里有一种不太容易察觉的观察痕迹。

“床太硬。”她随口编了个借口。

李慕没追问。他把舆图折好塞进怀里,又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递过来,嘴里还在继续说他身为边臣该说的话:“再往前就是雁门关旧址了,那边的城墙缺口最多,修缮进度最慢。柔然骑兵如果从这里突入,三天就能打到蓟州。臣跟陛下提了三次加派人手,工部的银子到现在还没拨下来。”

他的句式一如既往——公事公办,滴水不漏。但递水囊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好像他递的不是水囊而是顺手从桌上拿了双筷子。把私人的关切裹在公务汇报的套子里,这本就是他擅长的。

陈昭昭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在冷风里灌进喉咙意外地舒服。她把水囊还给他,忽然问:“你在北境待了四个月,都是这样的日子?”

“差不多。”

“不闷吗?”

“不闷。”李慕把水囊挂回腰间,重新展开舆图,“有事做就不闷。”

陈昭昭看着他低头在舆图上画标记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她从前认识的那个李慕对上了——不是在宫里若即若离、每句话都要绕三个弯的李慕,而是一个真真切切在干活的人,满脑子都是边墙、粮草、兵力部署,和那些在朝堂上永远不会被认真对待的边镇琐事。他在京城的时候像一柄被收在鞘里的刀,锋利但是局促。在北境的风沙里,这柄刀出了鞘。

“你呢?”李慕破天荒地反问她,“在宫里闷吗?”

这句反问来得意外且不像他一贯的风格,仿佛是脱口而出之后才紧跟着被他自己意识到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臣是说,公主在北境若有什么不便,随时告知臣。”

陈昭昭弯了一下嘴角。这才是她认识的李慕,一步都不敢越界,好不容易往这边多走了一步立马就退回去。换作从前她大概会笑嘻嘻地怼他两句,但今天她没有。她靠着瞭望台的垛口,目光越过草场望向北方的天际线,沉默了。

“以前不觉得闷,”她说,“现在觉得了。”

李慕的炭笔在舆图上停顿了一下,很短暂,然后继续画了下去。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以前不觉得闷,因为以前觉得宫里有一个天底下最好的哥哥。现在知道那个哥哥不是哥哥,是一个处心积虑把她嫁到柔然去的陌生人,那座宫殿就从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笼子。但他没有接话,只是把舆图画完折好揣进怀里,说:“风大了,该下去了。”

他们沿着边墙的台阶往下走。台阶很陡,风化的石块坑坑洼洼,陈昭昭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下挪,李慕跟在她身后,随时准备在她脚滑的时候伸手——事实上她踩空的那一下他确实伸手了,一把稳稳当当地扶住了她的手肘,等她站稳了又迅速松开,快得像是怕那触感留下证据。陈昭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继续往下走。

边墙下有一小队亲兵在休息,看见他们下来纷纷起身行礼。李慕嗯了一声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开始和领队的校尉在城墙角下核对起材料来。陈昭昭没跟着过去,她走到一旁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把被风吹散的碎发重新拢进帽子里。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有一个亲兵正盯着她看。

那亲兵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灰布棉袍,腰间挎着刀,脸上蒙着一块挡风的粗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眼睛很年轻,眼尾微微上挑,生得不难看,只是眼神不太对——那不是亲兵看公主的表情。他看得太专注了,太仔细了,像是在辨认一件被人藏了很久的东西。他从车队刚出京城就跟着了,李慕在禁军里挑人的时候他顶了别人的名额混了进来。一路上他都在找机会靠近她,但李慕盯得太紧了,连她在驿站喝口水的工夫都有亲兵守在门外,他根本接近不了。现在她单独坐在石头上,离最近的亲兵也有十几步远,这是六天来最好的一次机会。

他压了压帽檐,正要朝她走过去,忽然听见城墙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斥候骑着快马从山口奔过来,马身上的汗在冷风里蒸出白汽,斥候翻身下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李慕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大人!北边约三十里外有一支柔然骑兵正向雁门关方向移动,人数约两千,行进速度快,预计三个时辰内抵达边墙!”

李慕猛地转过身。柔然骑兵两千,这绝对不是小规模的骚扰劫掠。他迅速在脑中推演——两千骑按柔然人的机动速度,三个时辰就能抵达雁门关,而雁门关现在是整个北境防线最薄弱的一段,修缮工事才完成不到四成。城墙上有三处豁口还没有补上,守军不过八百,其中还有一半是刚征来的新兵。

他翻身上马,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所有人撤回雁门镇。立刻。”

亲兵们迅速收拾装备上马。陈昭昭刚站起来就被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护着往马车的方向走。李慕策马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跟着我,别乱跑。”然后夹了一下马腹,马如离弦般朝雁门镇的方向奔去。陈昭昭被他那个低沉的声线震了一下——他说话的时候眉头没有皱眉毛没有挑,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她清楚地感觉到他全身的弦都拉紧了。

回到雁门镇,驿站小院立刻变成了临时指挥所。李慕站在院子中间,一边卸大氅一边连珠炮似的下命令:放烽火通知沿线守军,派人快马去蓟州报信请求增援,把所有能拿得动兵器的民夫组织起来分到各个豁口。亲兵们领命而去,李慕一回头看见陈昭昭站在廊下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不是害怕的表情,更像是在等他说实话。

“柔然人真要打过来了?”她问。

“两千骑算是前锋。”李慕没有对她撒谎,“柔然这次不像劫掠,速度太快。如果他们是绕过边墙直取蓟州,这里也会被卷进去。这条线上的民屋驿站都在同一片沟谷里,挡不住两千骑兵。”说完叫来两个可靠的老兵让他们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然后自己带人往边墙豁口去了。

李慕赶到雁门关的时候,两千柔然骑兵已经兵临墙下。

他站在城墙上往下看,黑压压的骑兵列阵在关外的枯草地上,人马俱甲,旌旗猎猎。柔然人没有立刻攻城,而是派了一个使者在关下喊话,说柔然可汗次子拓跋衍奉可汗之命前来——接他的未婚妻。

李慕的手按在城垛上,指节一寸一寸地收紧。他明白了。这不是劫掠不是突袭,是来逼亲的。那个所谓的“柔然遣使来朝请求和亲”根本就是个幌子——陈恪之早就和柔然谈好了条件,他这边宣布和亲,柔然那边就派兵来接人。不管他给陈恪之的奏疏里写了多少北境防务的纰漏,不管他如何据理力争把陈昭昭带出宫来拖延时间,陈恪之还是留了后手。他算好了每一步棋——李慕把陈昭昭带到北境,柔然人就可以在边关直接接人,不需要经过京城的繁文缛节,更不需要等那些反对和亲的朝臣们再掀起什么波澜。

而他李慕——如果他没有在北境查出什么不该查的东西,而是一直蒙在鼓里,乖乖地当皇帝的刀,那他接到“柔然来接公主”的消息后,就会按照圣旨把陈昭昭拱手交出,全了陈恪之“化干戈为玉帛”的大义。从头到尾,这件事都会被包装成“公主深明大义主动出塞”的美谈,而他李慕就是那个亲手把她送上马车的人。

天色渐暗,边墙上的火把一支接一支地亮了起来。李慕站在城墙上望着关外那两千骑兵的篝火,火光映在他没有表情的脸上,像冰面上跳动的倒影。就在这时候城墙上又有了动静——陈昭昭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身亲兵的棉袍,混在人群里上来了。她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关外的柔然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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