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昭在凤仪宫里坐了一整夜。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来这里。也许是因为整个皇宫里只有这一处地方还残留着母后生活过的痕迹,也许是因为只有这里的四面墙壁不会跟她说话——不会像太和殿里的那些朱漆柱子一样,在她经过的时候发出嗡嗡的回声,每一道回声都在重复她兄长那句温柔至极的话:“朕为昭昭选的佳婿,是柔然可汗次子。”
她坐在母后生前常用的那张软榻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她没有哭,十六岁的少女把眼泪忍了一整个晚上,忍到眼眶发酸发涩,终究没有掉下来。她说不清这股倔强是跟谁学的——父皇从来舍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母后疯疯癫癫的根本教不了她什么。想来想去,大概是她自己长出来的。在没有人教她怎么做一个公主的那些年里,她自己学会了爬墙上树翻跟头,也自己学会了在摔得鼻青脸肿的时候爬起来拍拍土说没事。
可现在她不知道该怎么“没事”了。
柔然。她努力回忆在文华殿听太傅讲过的那些地理课。柔然在夏国北境以外,王庭设在阴山以北的草原深处。太傅说柔然人“逐水草而居,善骑射,以毡帐为屋,以牛羊为食”。她当时趴在桌子上偷偷给李慕画小像,根本没认真听。现在她拼命想回忆起更多细节,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她不知道那个叫拓跋衍的人长什么样,多大年纪,是什么样的脾性。她只知道她的兄长在满朝文武面前宣布要把她嫁过去,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
他说是为了北境的百姓。他说是为了大夏的江山。他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好像把她送到千里之外的草原上去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敌国王子,是什么天经地义的大义之举。
陈昭昭把头从臂弯里抬起来,望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忽然想起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她五岁那年发过一次高烧,烧得浑身滚烫,太医说危险,要小心看护。那天晚上陈恪之没有回东宫,在她床边守了整整一夜。她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看见他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还紧紧攥着她的手。第二天早上他的膝盖上磕了一块青,是半夜去给她换冰帕子的时候撞在桌腿上撞的。
那个人和昨天在太和殿里宣布送她去和亲的人,真的是同一个吗?
她不愿意往深处想。因为往深处想就意味着承认一个她无法接受的结论——要么是她的哥哥变了,要么是从一开始她就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陈昭昭从软榻上站起来,腿麻了,她扶着床柱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宫外衣的裙摆皱巴巴的,广袖上沾着凤仪宫旧家具的灰尘,脸上昨日的胭脂已经斑驳褪去,露出底下苍白干净的皮肤。她把头发拢了拢,用袖子里那支玉簪随手一绾,推开凤仪宫的门走了出去。
早春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噤,但没有缩回去。宫道上已经有早起的宫人在洒扫,远远看见她从那座荒废多年的宫殿里走出来,都吓了一跳,纷纷跪下行礼,谁也不敢多看她一眼。
她径直回了自己的寝殿。嬷嬷在门口等了一夜,急得头发都白了几根,见她回来正要开口念叨,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备水,沐浴。”
嬷嬷张了张嘴,看着她脸上那种从未见过的表情,把到嘴边的所有话都咽了回去,转身去吩咐烧水。
陈昭昭把自己泡在热气腾腾的浴桶里,被温热的水包裹住冰冷的皮肤,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她闭上眼睛,把昨天在太和殿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重新想了一遍。她想起陈恪之说“柔然新王遣使来朝请求和亲”时嘴角的弧度,想起礼部尚书站起来反对时他不容置疑的语气,想起满殿朝臣面面相觑的表情,也想起左侧第三席上李慕那张八风不动却下颌紧绷的脸。
李慕。
她在水下攥紧了手指。
这个人在北境待了四个月,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她跑过去塞给他药,他连句像样的话都没说。昨天宴席上他全程没有看她,没有举杯,没有说一句贺词。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像她从来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从八岁开始追着他跑,追了八年,追到满宫里的人都心知肚明,追到连她哥哥都偶尔会打趣她两句。可李慕永远是那副样子——不冷不热,若即若离,每次她往前进一步他就往后退一步,每次她以为他要彻底退开的时候他又会不经意地流露出一点点让她心跳加速的温柔。
她以前觉得他是木头,是石头,是捂不热的冰疙瘩。后来她慢慢觉得,他好像不是不明白,而是有什么东西在拦着他。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所有关于他的事都是一团谜——他的身世,他的过去,他的心思。她曾经厚着脸皮去问过哥哥,陈恪之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李卿的身世朕不便多说,但他是朕最信任的人”。
最信任的人。陈昭昭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忽然觉得格外讽刺。哥哥连自己最信任的人大概也没有百分之百了解,就像他连唯一的妹妹也可以在一场宴席上轻描淡写地送出去。
她从浴桶里站起来,水哗啦一声泼了一地。她擦干身体,穿上干净的里衣,然后推开了嬷嬷准备好的那套宫装——那是另一件织金绣凤的华服,和昨天穿的那件一样沉重。她指了指衣柜最里面那套牙白色的骑装,说:“穿那个。”
“公主,今日还有礼部的——”
“穿那个。”她的声音不大,但嬷嬷听了大半辈子的人精,听得出来什么时候可以劝什么时候不能再劝。
她穿上骑装,把头发束成高高的马尾,没戴任何珠钗首饰。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和昨天判若两人,不是那个盛装出席生辰宴的嫡公主,倒更像是当年那个蹲在太和殿飞檐上跟人打招呼的小女孩。
她推开殿门,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院子里的宫人跪了一地,没有人敢问她要去哪里。
她去了演武场。
宫里的演武场在御花园西侧,是皇子们练骑射的地方。她以前经常偷偷跑来,后来被陈恪之发现了,不但没有骂她,反而让人专门给她划了一块区域,还给她配了一把定制的小弓。她当时觉得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人,现在想起这件事,心情复杂得连她自己也理不清。
她拿起那把弓,搭箭,拉弦,对准五十步外的靶心。
箭脱靶而出,正中红心。
她没有停,又从箭筒里抽了第二支箭,搭上,拉满,松手。又是正中。
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她不停地射,箭筒里的箭被她一支一支地掏空,靶心上密密麻麻地扎满了箭尾。她的手臂开始发酸,拉弦的手指被弓弦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她浑然不觉。她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较劲,也许是在跟她十六年来深信不疑的一切较劲,也许是在跟那个在宴席上一声不吭走掉的自己较劲,也许只是在跟这座从来容不下她说“不”的皇宫较劲。
最后一支箭扎进靶心的时候,她终于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臂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公主好箭法。”
她猛地转过身。陈恪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演武场边上,身边没有侍从,只穿着一件常服,外头披了件玄色的大氅。清晨的阳光从身后打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温和干净,和从前那个会帮她梳头、把她抱上马背、笑着点她鼻子的哥哥一模一样。
她手里的弓垂了下去。
“怎么起这么早?”陈恪之走过来,语气随意而亲切,好像昨天在太和殿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看了一眼远处的靶子,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把空了箭筒的弓,微微笑了笑:“火气不小。”
“皇兄有什么事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她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声音。
陈恪之在她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的脸。他的目光仔细地扫过她的眉眼,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然后又收回去了。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纵容的无奈:“朕知道你对这门亲事不满意。”
陈昭昭没说话。
“朕也是没办法。”陈恪之望着远处的靶心,声音低沉下来,带上了几分疲惫和沉重,“北境连年打仗,边民苦不堪言。柔然这次遣使来朝,姿态放得很低,只求娶一位公主,愿意以此换取五十年互不侵犯。五十年,昭昭。朕算过,哪怕每年拨五十万两国库银子去修边防,也不如五十年不打仗来得划算。”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里那层疲惫几乎可以触碰到。他转过头重新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说:“朕知道委屈了你,但朕能做的,就是在柔然那边给你争取最好的条件。拓跋衍朕派人去打听过,在柔然算是难得的读书人,为人温厚。朕不会把你推进火坑。”
他说得恳切极了。每一个字都像是深夜辗转后的苦心,眉间那点倦色与唇边那抹安抚的淡笑,仿佛他不是在说服她的理智,而是把他的心剖出来给她看。几乎每一句都不加掩饰地坦承帝王家国的利益考量,像是一个兄长在以成年人之间不设防的方式同唯一信任的妹妹交代底气不足的老实话。
陈昭昭差一点就信了。
但她已经不是昨天之前的陈昭昭了。她在凤仪宫里坐了一整夜,把很多从前被她忽略的东西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方才说的是“朕算过”,而不是“朕和大臣们商量过”,不是“礼部建议朕”,而是他自己算的。他连最亲近的大臣都没有商量过,直接在宫宴上宣布了这个决定。这说明这件事不是朝堂讨论的结果,而是他一个人的决定。
还有另一个细节。他说他派人去打听过拓跋衍,说拓跋衍是“难得的读书人”。可据她所知,柔然王室向来重武轻文,可汗的儿子从会走路开始就学骑马射箭,读中原书的人少之又少。能在短短时间内打听到这么细致的消息,说明他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派人去柔然了,早到连最可靠的消息都来得及来回。
他在瞒着她什么。
“拓跋衍多少岁?”她问。
陈恪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二十出头,正当壮年。”
她看见了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是在深宫里长大的公主,从小见惯了宫人们在皇兄面前把真话吞回去再换一句假话吐出来的样子。那种细微的、不动声色的犹豫,她再熟悉不过。
“皇兄,”她忽然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不在我满十六之前告诉我?这么重大的事,你当着百官的面直接说,是不想给我任何回绝的余地,对吗?”
陈恪之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那一闪而过的僵硬极其短暂,几乎立刻就被他一贯的温和融化了,但他没能完全控制住。他看着面前这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看着她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坦荡到近乎残忍的目光,忽然觉得这个妹妹和他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了。她一直是个被所有人惯坏的任性的孩子,说话不经大脑,做事从不考虑后果。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女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撒娇和逞能,只剩下一种冷静,像沉在溪水底下不随水流移动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