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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天高皇帝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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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他放柔了声音,“朕是怕你多想。”

“多想什么?”她的声音依旧很平静,“怕我多想你打算把我送走,还是怕我多想你已经计划很久了?”

陈恪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手,想要像从前那样摸摸她的头。

她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像一道惊雷劈在兄妹之间。陈恪之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那张从来都戴着温润面具的脸上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缝隙里透出的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陈昭昭看不太懂的复杂的警觉。

他的手缓缓收回,停在半空,然后微微垂下了眼帘。

“昭昭,”他轻声说,“你以前从不会拒绝我。”

这句话带着一层很薄的凉意,不像责备,不是示弱,更像是一个不动声色的判断正在被重新校准。

“以前我也没有被兄长当众指婚的福气。”她的声音压在他话尾上,一字一顿。

陈恪之沉默地看了她一眼,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收回手拢进大氅袖中,转身往演武场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朕说过的话不会收回来。但朕可以保证,在你出嫁之前朕会让你见他一面。你若不满意,朕可以再换人。”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玄色大氅的衣角被风掀起来一下。

陈昭昭站在原地,手里的弓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攥得咯吱作响。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泛白,指尖发红,弓弦勒出的红印还没有消退。她慢慢松开了手指,把弓挂回架子上,然后在演武场边的石墩上坐下来,对着空荡荡的靶场上那一堆被她射成刺猬的箭靶发愣。刚才她退那一步的时候,她看见了哥哥眼里一闪而过的神情,那神情里有一些她没有完全看懂的东西。

但他最后一句话没有说谎。“在你出嫁之前”——她还有时间。

她不知道这点时间够用来做什么,但她至少不用明天就出嫁。

她站起来拿起弓准备再练一轮,忽然听见演武场的另一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以为是陈恪之又回来了,警醒地抬起头,却发现走来的人穿的是藏青色的官服,不是玄色的大氅。

李慕在离她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大概是刚从兵部回来,身上还穿着正式的官服,手里拿着一叠文书,看样子是路过往这边走过来了。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然后移到远处的箭靶上,最后回到她手里那把弓上。

“公主今天没去文华殿?”他问,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

“文华殿?”陈昭昭差点笑出声来,“太傅教的那些四书五经,哪一章教我应付被自家兄弟卖了的?”

李慕顿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知道她在说宫宴上的事,她的态度比他想的平静,或者说比他想的更刻意压制。他往前走了几步,把手里那叠文书放在旁边的石桌上,然后转过身来面对她,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低稳:“臣方才在御书房和陛下商议了一件事。北境巡边尚未扫尾,有几处军镇的情况与臣先前的奏报有出入,陛下命臣与公主一同前往北境核实。”

陈昭昭猛地抬起头。

“你再说一遍?”

“臣奉命携公主巡视北境边防,”李慕一板一眼地重复,“即刻出发。”

陈昭昭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她太了解这个人了,从他嘴里听到的陈恪之的任何指令都可能是另一种深意。但这一次她顾不上去猜那些弯弯绕绕,她的心跳骤然加速,连呼吸都乱了一下,因为他说的是“与公主一同”——他要带她走。

“是你提的还是他提的?”她问。

“陛下提的。”他看着她,话锋平得像在照本宣科,眼波底下却有暗流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涌动,“臣只是奉命行事。北境气候苦寒,请公主简装,轻车。”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有那么一个瞬间,她觉得他在提到“陛下提的”这四个字时目光微微地移了一下,那个细微的游移和他平时滴水不漏的冷静之间有一道极窄的缝隙,就好像他接下这道圣旨本身才是他最深的答案——他明明知道自己离开了北京就是主动入了皇帝的棋盘,但他还是接了。不过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把弓挂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仰着脸看他,语气重新变得轻快了一些:“什么时候出发?”

“一个时辰后,臣在西华门等公主。”

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他放在石桌上那叠文书,想起他方才说“即刻出发”——也就是说昨晚陈恪之就已经给他下过旨了,他在天没亮时就进宫递折子力争了这个结果。她不知道他用了什么理由说服陈恪之让自己跟着去北境,但她忽然觉得今天早上的太阳比昨天暖和了一点。

一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驶出了西华门。

陈昭昭把骑装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斗篷,头发藏进风帽里,坐在马车里抱着膝盖,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街道。李慕骑马走在马车旁边,腰背挺直,目不斜视,从京城到北境这一路他大概都会是这个表情。车队后面跟着十几个便装的亲兵,都是李慕从禁军里挑出来的人。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李慕在城外的岔路口勒了一下马,他回头望着渐行渐远的京城城墙,目光停在垛口上停留了一会儿。朱红的宫墙在初升的朝阳下闪着金辉,看起来安详而和煦,但他知道那里面关着一个比北境更冷的地方。

他把身体转回来,说了声“走”,座下的马甩开蹄子朝北奔去。青布马车在他身后辘辘而行,车帘被风吹开一角,露出少女被风帽遮住半张脸的侧颜,她没有回头看京城。

车队向北走了一整天,傍晚在驿站落脚。

陈昭昭从来没住过驿站。驿站的房间比她的寝殿小了十倍不止,床上铺的是硬邦邦的粗布被褥,窗户纸还破了一个洞,冷风从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但她不觉得苦,反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自在——这里没有嬷嬷没有宫人没有规矩,她盘腿坐在床板上啃干粮,啃得满嘴掉渣,想吧唧嘴就吧唧嘴。

吃完饭她走出房间,看见李慕站在驿站的院子里,正和几个亲兵交代什么事。驿站的灯笼照着他的侧脸,他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言简意赅地几句话把事情交代完了,亲兵们抱拳领命散去。他转过身来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公主不休息?”

“睡不着。”她走到他旁边,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野外的星星比宫里的亮多了,银河横在头顶上,密得像撒了一把碎盐。她看了一会儿星星,忽然问:“李慕,你跟我说实话——我哥是自己提出来要我跟你一起去北境,还是你用什么理由说服了他?”

李慕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的黑暗,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决定要不要说真话。

“臣是陛下的臣子,自然是陛下提的,”他的声音很低,“但——”他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咽了回去。

陈昭昭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了他的喉咙里。她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一个问题:“那你觉得这个决定对吗?”

“公主指什么?”

“把我从京城带出来。”

李慕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北境的风沙很大,路也不好走。但是——在外头,天高皇帝远。”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回了屋内,留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陈昭昭站在星空下,嘴角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她听懂了。

天高皇帝远。

他说的是“远”,不是“好”,不是“对”,是最不露声色的一个字。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她以前认识的那个李慕不太一样,又或者她以前从来就离他不够近。

身后的驿站里亲兵们正忙着打点明日的干粮,马蹄铁敲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声脆响。她望着墨蓝色的夜空尽头,那里是她即将前往的方向——不是草原,不是王庭,而是她把弓弦拉满之后必须自己去钉住的下一支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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