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过神来,发现满殿的人都在等她表态。她的脸被烛光照得一半在明一半在暗,视线微微低垂落在面前那盏还剩下半杯的梅子酒上,心平气和得连她自己都意外。原来人的心被伤到最深处的时候,不是疼的,是平的,平得像一潭死水,连一个涟漪都不起。她缓缓站起来,端起酒杯,对着满殿朝臣举了举。
“皇兄为国为民,用心良苦,”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昭昭敬皇兄一杯。”
说完她仰头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滴酒洒出来。然后她放下酒杯,转身从侧门走了出去。如霜愣了一下,把茶壶放下跟在身后追了出去。满殿朝臣看着那个红色背影拖着长长的裙摆消失在侧门外的夜色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陈恪之目送她离开,眼神里的温柔没有减少一丝一毫。他转回来端起酒杯对众人笑了笑:“公主年少害羞,诸卿不必在意。来,饮胜。”
满殿朝臣纷纷举起酒杯,笑的笑,说的说,仿佛刚才那一段插曲只是小姑娘害羞闹脾气。
李慕没有举杯。他坐在原地,看着陈昭昭消失的那扇侧门,手里那只杯子被他握着、握着、握着——纹丝未动。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若有经验的老手仔细看,会发现他下颌角的肌肉绷得很紧,颈部动脉的跳动隐约可见,像是在咬紧牙关拼命压住什么东西。
宴席在一片诡异而热闹的氛围中继续。南戏班子重新登场,咿咿呀呀地唱,谁也没听进去在唱什么。与此同时,陈昭昭正沿着漆黑宫道疾走,手里还攥着那个空酒杯,红缎宫鞋踩在石板上又快又急。一边走,一边低头撕那件碍事的曳地织金大氅,金线勾住了珠宝头冠,她顺手把珠翠拢下来丢在了身后。
珠翠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如霜追在后面,弯腰把公主丢下的凤钗和耳坠一件一件捡起来抱在怀里,连声喊着:“公主,公主——您慢些!”她追了好几条宫道,最后在凤仪宫门口追上了。凤仪宫已经空置多年了,自从皇后薨逝之后,除了定期打扫的宫人,谁也不会来。朱漆大门斑驳褪色,月光照在门楣的匾额上,“凤仪宫”三个金字暗淡无光。
陈昭昭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切如旧,只是野草从地砖缝里长出来,高高低低的一片。她穿过院子走进正殿,殿内陈设如旧,母后生前用过的东西都还在原处。梳妆台上有一面铜镜,旁边放着一把木梳,木梳上缠着几根早已枯干的长发。窗下是一张软榻,榻上的锦被叠得整整齐齐,好像主人只是出去散步了,随时都会推门回来。
她走到软榻边,坐下来,把手里攥了一路的空酒杯放在茶几上。如霜气喘吁吁地跟进来,怀里抱着一堆珠翠金钗,走到门边反而不敢再往里走了,只站在殿外屏风旁,不敢动,也不敢看她。
陈昭昭没有理会她。她坐在软榻上,摸着锦被的绸面,感觉自己忽然被抽空了什么,鼻子也酸了。十六岁的生辰,没有父皇,没有母后。原以为自己好歹还有天底下最好的哥哥。现在知道,她也没有哥哥。
月亮从云层后面移了出来,把一地的野草照得雪亮。
不知道在凤仪宫里坐了多久,她才站起来。走出殿门的时候,如霜赶紧把手里捧了一路的钗环递过来,她瞥了一眼却没有接,把手里最后剩下的一支玉簪往袖子里随意一塞,轻声说:“你拿着吧。”
如霜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嗓音又轻又涩:“公主……”
陈昭昭没有再说下去。她绕过如霜走向宫道,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转回头问了如霜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如霜,皇兄在北境的折子上,都写了什么?”
如霜微微一怔,垂下眼帘,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奴婢不曾见过北境的折子。陛下处理军务从不许奴婢近前。”
陈昭昭看了她两秒,没有再问。她转过头继续走,裙摆拖过荒草丛生的庭院,走出了凤仪宫的大门,走进了月色铺满的宫道里。她不知道她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如霜的拇指在袖子里正好卡在金钗断口的断面,被那半截断钗刺进了皮肉。那痛意让她的声音保持住了平稳。
陈恪之独自站在太和殿偏殿的窗边,窗外灯火已收,宴散人尽。如霜站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他大概在看方才陈昭昭坐过的那个方向。
如霜知道她的主人此刻心中有一丁点真实的失落,但那点失落不足以让他改变任何事。他给过陈昭昭冰面上踩着他靴子的冬日,也给过她毫无商量余地的指婚。这两件事在同一个灵魂里并存,互不冲突,互不抵消。
如霜轻轻地合上了门,把偏殿留给那个独自站在窗前的人。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的眼里掠过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痛的东西,但随即恢复了平静。
次日清早,皇帝为公主定下和亲之约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李慕在御史府的书房里坐了一夜。他不知道陈恪之下一步棋的落子在哪里,但他很清楚,陈恪之会在李慕回京后、北境防务重新整固到一定程度时,再把他调出京城,好把和亲最后落实。在北境忙了四个月,他没有为自己争取到多少喘息的时间,只是恰好来得及在不早不晚的节点回到这里。
他面前那张养父留下的铁匣子已经打开了,里面的线索——假太监梁忠、沈妃、凤仪宫那场大火——还没有拼成一个完整的真相。但他现在没有时间去拼了,因为陈恪之已经把棋子落在了他最不愿意落的地方。
他站起来,披上外衣,推开门。清晨的冷风灌进来,把案上的纸吹得猎猎作响。
李金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院里的槐树下,手里捏着一包包子,用油纸裹着还冒着白汽。她想必已经听说了消息,眼眶微红,咬得很紧的下唇一时松一时紧,却没有扑上来拽着他问怎么办。她只是把包子塞在他手心里,说:“吃一口再出门。”
李慕接了包子,几口吃完。李金枝伸手扯了扯他被风吹乱的袖口,仰着脸看他,声音低低的:“哥,这一次,你要是想做什么……”
她没说完,但李慕听懂了。
他低下头看着妹妹,伸手拍了拍她肩膀,只说了一句:“回去睡觉。”
然后他转身推开了御史府的角门,走进了晨光熹微的长街。身后李金枝的手心还在空气里悬着,冷风和温热的残汽从指间滑过,她把手收了回去,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