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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昭昭今晚,好像不太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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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昭昭一反常态,整场宴席都没怎么说话。她穿了件鹅黄色的春衫,头发挽成了单螺髻,安静地坐在陈恪之旁边,手里端着一盏梅子酒,时不时抿一小口。她不插话,不闹腾,规矩得简直不像她。

李慕的目光好几次落在她身上。她长大了很多,眉眼长开了,不再是小女孩的圆润,而是少女的纤秀。只是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带着一股骨子里磨不掉的野气。

他注意到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他。从宴席开始到结束,她没有和他说过一句单独的话。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恪之说今晚喝的有点多要去偏殿歇一会儿再批折子,让身边的近侍送李慕出宫。李慕走出御花园的月洞门,在宫道上走了一段,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这脚步声他太熟了——步子不大,频率很快,靴子底踏在石板上短促而干脆,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李慕。”

他转过身。陈昭昭站在宫道中间,身上的鹅黄春衫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旁边没有嬷嬷也没有宫人,她是一个人跑过来的。身后的宫灯把她的影子照得忽长忽短。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不走了,就站在那儿,离他大概三四步远,微微仰着下巴看他,好像先上下打量了一下。她大概在确认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你平安回来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句很普通的话,“那是最好。”

李慕顿了一下,微微弯了弯腰:“公主特意跑过来,就为了问臣这个?”

陈昭昭抿了抿嘴,把手伸进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李慕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瓶金疮药,北境采不到的药材磨的,瓶子底下还压了一小包参片。

“北境那边风沙大,伤口不容易好,”她解释得很快,快得像是怕自己说到一半会后悔,“带在身上,以备不时。”

李慕看着手里的东西,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两息,才按部就班地道了一句:“臣谢公主赏赐。”陈昭昭垂下眼帘,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她走了没几步,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说了一句:“以后别写那么长的折子。皇兄案头上你的折子堆了三摞,他又不睡觉了。”

“臣职责所在。”

“我知道。”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夜风把她发髻上的一缕碎发吹到颈侧,她没有去拢,“但折子是给别人看的,命是自己的。”

说完她不等他回答加快脚步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宫道尽头的夜色里。

李慕站在宫道上,手里握着那瓶金疮药,看着鹅黄色的那一点影子越来越小,直到被夜色吞没。他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她第一次没有笑着跟他说话。她没有笑,眼睛却红了一下——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瞬间,但他在北境练了四个月的眼力,看见了。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如霜不知从哪里走出来。她像是刚从乾清宫那边过来,脚步轻得像猫,看见他还没走,微微停了一下,垂下眼睫,声音低而平:“大人,天色已晚,宫门快要落锁了。”

李慕将目光从宫道尽头收回来,看向如霜。灯笼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那张永远凝固在低眉顺眼里的面容,在光线里看不出任何破绽。

“如霜姑娘,”他忽然开口,语气很随意,“你在宫里当差多少年了?”

如霜的睫毛颤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回大人,奴婢十岁入宫,今年十一载。”

“十一载。”李慕重复了一遍,微微点头,“那你也该算是宫里的老人了。”

如霜沉默了一息才接话:“奴婢不过是端茶递水的下人,担不起大人这般抬举。”她的语调平稳,神态如常,只是端着托盘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像是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气才端稳那些茶盏。

李慕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再说。他朝如霜微一颔首,转身往宫门的方向走了。走出十几步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如霜还站在原地,灯火勾出她单薄而僵硬的侧影,像一个被钉在夜色里的木偶。

他在宫门落锁前出了宫,翻身上了马。今夜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整座京城沉沉地压在黑暗里。他策马在空旷的长街上缓缓而行,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出有节奏的回响,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陈昭昭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生离死别,不是因为久别重逢,是因为连她自己都还不愿意承认的,某种更深处的东西。

他还意识到另一件事。他回京之后没有去找她,没有给她带礼物,没有主动跟她说一句话。他在北境的冰天雪地里站过无数个夜晚,想起过她在飞檐上朝他喊话,想起过她蹲在廊下啃桃,想起过她气鼓鼓地在花园里砍冬青。但他告诉自己,这些都没有意义。他可以在这里想一想,回去之后还是那个公事公办的李慕。但刚才,她追上来,怕他出意外,塞给他药,然后红了一下眼睛。

压了四个月的心事,在这一刻全压不住了。

他收紧缰绳,马儿在原地打了个响鼻,停了下来。他仰头望着压在头顶的沉沉云层,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说给别人听的话从来都体面得当,可说给自己听的话总是太重,重到出不了口。

与此同时,乾清宫偏殿里灯火通明。

陈恪之并没有歇下。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礼部呈上来的折子,上面列着各世家适龄女子的名录和画像。他一边翻一边漫不经心地评论:“这张家的女儿眼睛太小,李家的小姐颧骨太高。礼部这是什么眼光。”

如霜端着茶站在旁边不敢接话,只是在他茶杯空了的间隙适时续上。

陈恪之翻到最后一页,把折子合上扔在案角,端起茶来抿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昭昭今晚,好像不太高兴。”

“公主许是天气转凉,身子不适。”

“不适?”陈恪之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琢磨这个词。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把目光转向窗外,望着云层后面隐约透出的那一丝微光,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慢慢地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没有把这件事说下去。但如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上慢慢地转了一圈又一圈,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那是他在盘算什么大事时才会有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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