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图书馆
她非要坐我对面。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我占了两个座位。她来的时候我已经在看文献了,她把书包往对面一放,椅子拉开,坐下去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对面那桌的女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完全没注意到。
“你坐对面干什么。”我压低声音。
“监督你学习。”她理直气壮。
“你自己不用学?”
“我在监督的过程中学习。”
她翻开课本,拿起笔,在扉页上写了几个字。我扫了一眼——是她新学期的课表,用荧光笔画了重点,旁边标注着“顾言之说这门课给分高”“顾言之说这个老师爱点名”。她的字比高中的时候整齐了不少,但“顾”字最后一笔还是习惯性地往上勾,勾到几乎碰到下一行的字。我的姓在她笔下总是比别人高出一截。
十分钟后,她的笔停了。我翻了一页文献,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很慢、很深。抬起头。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侧向左边,碎发落在鼻梁上,嘴唇微微张开,口水正从嘴角渗出来,沿着下巴的方向,一毫米一毫米地往下淌。落在我摊开的笔记本上。那是我记了一上午的论文笔记。
我看了她三秒。她睡得很沉,呼吸声被图书馆的空调嗡嗡声盖过去,只有肩膀微微起伏。窗外下午的光照在她后脑勺上,碎发被照成浅棕色。
我应该生气的。我把笔记本从她脸下面抽出来——动作很轻,她连动都没动——从包里抽出纸巾,把口水擦干净。笔记本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一小块洇开的墨迹,是她的口水溶了我的钢笔字。“卷积神经网络”的“卷”字晕成一团蓝色。我把纸巾叠好压在那个位置,吸掉多余的水分。然后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藏蓝色的校服外套,和高中那件是同一个款式。袖口磨得发白,领口的标签被她上次借穿时拽掉了,留下一小截线头。她把脸往外套领子里缩了缩,眉头舒展开。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她醒了。抬起头的时候外套从肩上滑下来,她下意识地抓住,看了看外套,又看了看我,眼神从茫然慢慢聚焦。然后她低头看见了笔记本上那团被擦过的墨迹。
“你笔记本怎么湿了。”
“你流的。”
“我?”
“口水。”
她盯着那团蓝色墨迹,耳朵开始变红。“你怎么不叫我。”
“叫了。”
“什么时候叫的?”
“十分钟前。”
“我怎么不知道。”
“你打了我一巴掌。”
她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像一条不确定要不要咬钩的鱼。然后她的声音变虚了,身体微微往后仰,做出一个随时准备逃跑的姿态。“……真的假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真的。”
“我打你哪了?”
“脸。”
她盯着我的左脸看了很久。我面不改色。她的目光在我脸上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破绽。最后她看见了我压在手肘下面的笔记本——那一页的边角被口水洇湿的痕迹还在,但我的嘴角有一点往上弯的趋势。
“顾言之!”
她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响。对面桌的女生又抬起头。林鹿溪绕过桌子冲过来,我合上笔记本放进书包,站起来往书架那边走。她在后面追,脚步声压得很低但追得很紧,嘴里还在说“你骗我”“你给我站住”。
我们穿过了整个图书馆三楼。从计算机区到数学区到文学区,最后在诗歌区的书架尽头她抓住了我的书包带子。我把她的手拨开,她反手握住我的手腕。两个人在博尔赫斯全集和里尔克诗选之间压低声音拌嘴。
“你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上周。你说你做了满满一页笔记,其实是上课画了一页小猫。”
她的气焰矮了半截。“……那是思维导图。”
“小猫思维导图。”
“你看错了。”
“没看错。有一只在导图正中间。”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用力捏了一下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和十三年前咬人时完全不是一个级别。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捏的位置——衬衫袖口往上一点,那道牙印已经淡到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在哪里了。
“晚上吃什么。”我问。
她的手还握在我手腕上,力道从“惩罚”变成了“挂着”。她想了想,“食堂。你请客。”
“为什么我请。”
“因为你骗我说我打了你。”
“你没打吗。”
“没有!”
“但你追着我打了一整个走廊。”
她噎住了。博尔赫斯全集在书架上安静地立着。里尔克诗选的封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下午的光从书架缝隙里穿过来,照在她脸上,把她鼻梁上那颗很小的痣照得清清楚楚。
“那扯平了。”她嘟囔了一句,松开我的手腕,往书架外面走。走了两步回头,“麻辣烫。”
“上火。”
“微辣。”
“上次你也说微辣。”
“上次是意外。”
“什么意外。”
“老板对微辣的定义和我不一样。”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书架尽头的管理员推着小车上书,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拿起书包。
“清汤。”
“加一勺辣椒。”
“半勺。”
“成交。”
她在书架那头弯起嘴角,转身往外走,步子轻快得像是她赢了。我跟在后面。她的影子被走廊的灯光投在地上,和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从书架到门口,她的马尾辫左右晃着,发尾扫过她的肩胛骨。那件披过她肩膀的外套被我搭在手臂上,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二、食堂
她嫌我打的菜太清淡。
西芹炒百合,清蒸鲈鱼,凉拌黄瓜。三样菜摆在托盘里,颜色从浅绿到白到深绿,像一排水彩画里洗笔时才会出现的过渡色。她把筷子伸过来翻了翻,露出一种“你是不是出家了”的表情。
“你是兔子吗。”
“营养均衡。”
“兔子也吃西芹。”
“那你是兔子。”
“你才是。”
她从自己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的托盘。红亮的,油汪汪的,辣椒段和花椒粒裹着肉片,红油从肉片边缘淌下来,渗进米饭里。水煮肉片。食堂最辣的窗口,她排了十分钟的队。
“尝尝。”
我夹起来吃了。
第一秒还好。第二秒辣味从舌根窜上来,沿着上颚往后蔓延,像有人在口腔里放了一把小火。第三秒那火烧到了喉咙,我开始流眼泪。不是感动的,是辣的。辣得眼眶发热,视线模糊,鼻梁发酸。
她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不是夸张,是真的往旁边歪了,一只手撑在椅子上才没滑下去。她趴在桌边,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声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旁边的男生端着托盘经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顾言之你流眼泪了!”她的声音劈了。
“没流。”
“流了流了流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准我的脸。我把手机拿过来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她还在笑,笑得眼角都湿了,碎发从耳后散下来,垂在脸颊两侧。
我喝了一口水。辣味从喉咙退到舌根,又从舌根退到舌尖,最后停在嘴唇上。我把水杯放下。
第二天中午。我提前去了食堂,站在水煮肉片的窗口前排了十分钟。打菜的阿姨问要什么,我说水煮肉片,加辣。她看了我一眼,勺子伸进红油里舀了一大勺。我又说,最辣的那种。她又看了我一眼,从锅底捞了几段干辣椒加进去。林鹿溪来了,我把那碗水煮肉片放在她面前。肉片在红油里泡着,辣椒段铺了满满一层,花椒粒像星星一样散布其间。红油反着食堂顶灯的光。
“你帮我打的?”她眼睛亮了一下。
“嗯。”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
三秒后她的脸红了。从脖子开始往上蔓延,漫过下巴、脸颊、耳朵、额头,像一场快进的晚霞。她的眼眶红了,鼻尖红了,连嘴唇都红得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辣椒油。她张着嘴吸气,用手扇风,站起来又坐下去,满食堂找水喝。
我把牛奶推过去。草莓味的,常温的,从早上就放在书包里。
她一把抓起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像小时候往颊囊里塞食物的仓鼠。牛奶喝了一半,辣味大概退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她抬起眼看我。眼眶还是红的,睫毛沾着一点生理性的泪水,在食堂的灯光里亮晶晶的。
“顾言之你故意的。”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你幼不幼稚。”
“跟你学的。”
她看着我,牛奶盒举在半空中。吸管被咬扁了,留下两个浅浅的门牙印。她小时候咬吸管的习惯到现在都没改。她把牛奶往桌上一放。
“那是我自己买的牛奶。”
“我买的。”
“你什么时候——”
“早上。放你书包侧袋里了。你没发现。”
她低头翻书包。侧袋里还有一张便利贴,她拿出来——淡黄色,和高中补课时他贴在桂花盆上的是同一叠。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端正得过分。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喝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