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那天,林鹿溪哪都没去。
苏晴去上班了,桌上留着做好的早饭——小米粥、水煮蛋、切成小块的苹果。粥在碗里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没动。苹果的边缘微微发黄,她也没动。窗帘拉着,房间里的光线是一种灰蒙蒙的半透明,像沉在水底。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旁边是准考证。她把准考证号背下来了,不用看也知道。
前一天晚上她几乎没睡着。翻来覆去,被子拧成麻花,枕头翻到凉的那一面又翻回来。最后索性坐起来,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数学课本。扉页上那八个字还在——他写的学校名字,和她写的“好。我考。”她的手写体挨着他的手写体,她的“考”字最后一笔往上勾,几乎碰到他写的那个字的下边缘。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一勾,然后合上课本,躺下去,闭上了眼睛。还是没睡着。
九点整。她把手机拿起来,解锁,点进查分网站。手指按在屏幕上,按出一个浅浅的指印。输入准考证号。输入身份证号。输入验证码。她的手没有抖,稳得连自己都意外。页面加载,那个小圆圈转了大概两秒钟——两秒钟,足够她把过去两年所有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一遍。每天晚上台灯下的卷子,被红笔画满的错题本,窗台上排成一排的酸奶瓶,他写在黑色软皮本子上的“今天没走神,加一分”。
分数跳出来了。
她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三秒。又看了三秒。又看了三秒。然后她拨出了电话。
嘟——嘟——嘟——每一声都像有人用手指敲她胸腔里那根绷紧的弦。响了四声。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尖叫。
“顾言之!!!我考上了!!!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喊了多少遍,喊到最后声音劈了,像一根拉得太紧的橡皮筋突然断开。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她听见一声很轻的气音。像一个人把忍了很久的笑从鼻腔里放出来。
他把手机拿远了。她隐约听见他那边有风声,还有车经过时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过了几秒,他的声音重新贴近。
“我在楼下。”
林鹿溪握着手机的手停在耳边。
“什么?”
“楼下。单元门口。”
她穿着拖鞋就跑下去了。
五十六级台阶从来没有这么短过。她跑过走廊,跑过转角,跑过每一级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的台阶。声控灯被她的脚步声惊醒,一层一层亮起来,追着她的背影往下跑,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
推开单元门。
门外的光线涌进来,午前的阳光把一切都照得发白。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看见了。
顾言之站在路灯下。
那盏路灯白天是不亮的,但他站在那里,像那盏灯本身就是为他亮的。他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袖口没有挽,整整齐齐地垂在手腕。左手拎着一只纸袋,右手拿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停留在和她通话结束后的界面。
纸袋是牛皮纸色的,开口处露出一丛花。不是花店里那种裹着玻璃纸、系着缎带的花,是一捧用牛皮纸简单包着的、安安静静的花。她认出了桂花——小小的,金黄色的,一簇一簇藏在叶子中间,像撒了一把碎金子。还有几枝她叫不出名字的白色的花,花瓣薄得像纸,在风里轻轻颤着。
他往她这边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把纸袋递过来。
“恭喜。”
就两个字。声音和平时讲题一样,不大,不高,尾音往下落。但她看见他握着纸袋边缘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她接过来。纸袋比她想的轻,桂花的香气比她想的浓。她把脸埋进花里闻了一下——甜的,暖的,和小时候顾妈妈做的桂花糕一模一样的味道。花瓣碰到她的鼻尖,软软的,凉凉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白衬衫的领口照得微微透光。他的眼睛在光线里是浅褐色的,像加了奶的茶,和十岁时在台灯下给她讲题时一模一样,和十五岁坐在床边看书时一模一样,和十八岁站在这里时一模一样。
“顾言之。”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风把桂花香吹过来,又把她的碎发吹到脸颊上。她手里捧着那束花,纸袋被她捏出了细细的褶皱。单元门里面传来电梯运行的声音,楼上有人在放音乐,旋律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她站在他面前,呼吸还没从跑下楼的急促中平复下来,胸口微微起伏着。但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移开。
他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很久。久到楼上那首歌放完了,久到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叮的一声响过又安静了,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眉心,移到她鼻梁上那一道被阳光照亮的轮廓,移回她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像把一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找到最合适的位置才放出来。
“从你追着我拿老鼠粘板那天起。”
声音不大,被风一吹就散。
“我就跑不掉了。”
林鹿溪愣在那里。手里的花很轻,纸袋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风把一簇桂花从枝头吹落,金黄色的碎末落在她手背上。
老鼠粘板那天。她五岁。厨房里那只灰色的老鼠被粘在纸板上,她趁妈妈签快递的三十秒把它拿起来,双手捧着,像捧一个托盘。然后门铃响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顾妈妈让送的半盒蛋挞。他的脸在一瞬间白了,从额头到下巴,从脸颊到耳朵,所有的血色一起撤退。他转身就跑,她捧着老鼠粘板追上去。追过客厅,追过走廊,追进她卧室的墙角。他退到背贴墙壁,声音发抖地说“林鹿溪你把它拿走”。她哈哈大笑。
那是十三年前。
“你活该。”
话出口的一瞬间,眼泪也涌出来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哭,明明在笑。嘴角弯着,眼睛却红了,视线里的他模糊成一片白色的光晕。她伸手捶了他一拳,捶在他胸口,力道不重,声音闷闷的,像雨点落在鼓面上。
“你活该跑不掉。”
她的手还没收回来,就被他握住了。
拳头包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指收拢,把她的指节一个一个地包裹住,像冬天把一捧雪捂进手套里。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掌心的温度隔着皮肤渗过来,和上次发烧时探她额头时一样,和补课时握住她手腕时一样。热的,干燥的,稳的。他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眼泪从他瞳孔的倒影里滑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