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松开,从拳头变成虚握,从虚握变成五指摊开。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感觉到那层握笔磨出的薄茧。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住,不是紧,是稳。像一个人把一件找了很久的东西放进口袋里,手指在袋口按一下,确认它在那里。然后他的拇指覆上她的手背,指腹按在她虎口的位置。那个位置有她的脉搏,跳得很快,隔着皮肤,隔着两人之间十三年的光阴,一下一下地传进他的指尖。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她问。
他想了想。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早了。早到说不清楚是哪一天。”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可能是你把溜溜球抢走的那天。也可能更早。”
她低下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他的手指比她的长出一截,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干干净净。袖口没有挽,遮住了手腕上那道牙印。但她的拇指正好按在那个位置——隔着衬衫的布料,她感觉到那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你那只溜溜球,”她说,“还留着吗。”
“留着。”
“电池还有电吗。”
“有。上周刚换的。”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你换了多少次电池。”
“没数过。”
“十年了。”
“嗯。”
“十三年。”
“嗯。”
她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眶有一点点红,很浅,浅到如果不是这么近的距离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的嘴角是弯的,弯得比任何一次都明显。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下来一缕,落在眉骨上。她踮起脚,伸出手把他那缕头发拨上去。手指碰到他额头的时候,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他把她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重新握回掌心里。两只手都握住了。花束被夹在两人之间,桂花的香气漫上来,把正午的阳光都染成了甜的。
楼上。苏晴站在六楼阳台上,手里还拿着晾衣架,衬衫晾了一半。她往楼下看了一眼,看见单元门口那盏路灯下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拖鞋,一个穿着白衬衫,中间捧着一束花。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她把最后一件衬衫挂上去,晾衣绳晃了晃,水滴从衣角落下来,在阳光里亮了一下。她转身进屋,拿起手机,给顾妈妈发了一条消息。
“成了。”
对面秒回。
“我知道。言言出门的时候把我养了五年的桂花剪了一半。我跟他说,你剪吧。”
苏晴看着屏幕,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放下,走到厨房,从柜子里拿出那袋剥好的南瓜子仁。金黄色的,装在一个小密封袋里,袋口扎得紧紧的。她把它放在茶几上最显眼的位置。
楼下。林鹿溪低头看着手里的花,忽然想起什么。
“这桂花——”
“我妈养的那盆。”
“顾妈妈养了五年那盆?!”
“剪了一半。”
“她没说你?”
“说了。”
“说什么。”
他把她的手往上托了一点,让她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那个位置,隔着衬衫,是她五岁时留下的牙印。
“她说,剪就剪吧。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
林鹿溪的脸从耳垂红到脖子根。她想把手抽回来,他握紧了,没让。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那束桂花里,花瓣蹭着她的鼻尖,香气浓得化不开。她闷闷地说了一句话,被花挡住了,听不太清。但顾言之听清了。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头顶。
“嗯。我也是。”
五十六级台阶在他们身后安安静静地躺着。十年前她端着一盘桂花糕敲开对面的门,开门的小男孩穿着天蓝色睡衣,耳朵红了。十年后她捧着一束桂花站在单元门口,握着她手的人,耳朵还是红的。
风从楼道里穿过来,把单元门吹得轻轻晃动。楼上不知谁家在煮银耳汤,甜丝丝的味道飘下来,和桂花香搅在一起。她从他掌心里抽出一根手指,勾住他的小指。他没有说话,但小指收紧了,像很多年前替她背第一个黑锅时那样。
心甘情愿。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