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妈妈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撞见的。

那天她本该在菜市场待到四点半。周三下午有海鲜摊进新货，她会挑一条鲈鱼，再买一把小葱，回家炖汤。但那天她忘了带钱包，走到半路又折回来。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放轻了手——言言在给溪溪补课，她习惯了不弄出大声响。门开了一条缝，她侧身进来，把买的几样菜放在玄关的鞋柜上。韭菜的根部还带着泥，小白菜的叶子上沾着水珠，塑料袋哗啦响了一声，她赶紧用手按住。

书房的门没有关严。

她不是故意看的。她只是经过走廊去厨房放菜，目光从门缝里滑进去——然后脚就粘住了。

书房里很安静。不是那种学习的安静——没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没有翻书声，没有顾言之讲题时那种平稳的、像钟摆一样的声音。只有窗外桂花树的影子在窗台上晃，和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林鹿溪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的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脸侧向门的方向。碎发落在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嘴唇微微张开，像一条搁浅在沙滩上的小鱼。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肩膀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节奏很慢，很沉。她穿着那件袖子长出一截的深灰色T恤——上次淋雨时换上的那件，后来大概是一直没还。袖口被卷了两道，在手腕上堆成两个松松的圈。一只手搭在课本上，手指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但笔已经滚到了桌边，被一只水杯挡住了。

顾言之坐在她旁边。

他没有做题，没有看书，没有看手机。他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正在把自己外套的衣摆从她身侧拉上来，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外套是藏蓝色的，他的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领口翻开，像一只鸟展开翅膀又轻轻收拢。他把它往上拉到她的肩胛骨之间，指尖捏着衣领的边缘，一点声音都没有。

然后他没有把手收回去。

他的手悬在她肩膀上方，停了大约两三秒。然后落下来，极轻极轻地，把落在她脸上的那缕碎发拨到她耳后。指节擦过她的颧骨，力道轻得像风翻过一页书。碎发被别到耳后，露出她完整的侧脸——眉骨、鼻梁、嘴唇、下颌，从额头到下巴的整条弧线。

他看着她的侧脸。

顾妈妈站在门缝外面，手还拎着那袋小白菜。水珠从菜叶上滑下来，滴在她脚背上，凉的。她没有动。

她看见儿子的眼神。

他看着她，像看着一个他已经看了很多年、但每一次看都觉得不太一样的东西。不是打量，不是审视，不是少年人那种灼热的、带着占有意味的注视。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慢的东西。像一个人坐在岸边看一条河——河已经流了很多年了，但他还是每天来，还是坐在同一个位置，还是看得很认真。好像那条河对他来说是看不完的。

窗外起了一阵风。桂花树的枝条刮过窗沿，沙沙响。林鹿溪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顾言之把外套又往上拉了拉，手指收回来的时候，在她的发尾停了一瞬。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头顶的头发，没有真的碰到——只是停在那里，像一个人把一句话含在嘴里，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顾妈妈退了出去。

她拎着菜走进厨房，把小白菜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她站在水槽前，手撑着台面，看着水流冲过菜叶，把泥土一粒一粒地带走。她想起十年前，一个五岁的小女孩端着一盘桂花糕站在门口，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她的儿子站在她身后，对着门缝外面说了一个闷闷的“嗯”。那时候他的耳朵是红的。

她关上水龙头。

厨房安静下来。墙上时钟的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

那天晚上吃饭，顾妈妈做了清蒸鲈鱼。鱼是下午折回去买的，在菜市场的海鲜摊前站了很久，老板娘问她挑哪条，她指了一条，老板娘捞起来，她说再换一条。换了三条才满意。回到家的时候，林鹿溪已经走了。书房的门开着，窗台上多了一个新的酸奶瓶。顾言之在收拾桌上的课本和草稿纸，把她的笔放进那只断耳兔子的笔袋里，拉链拉好。

她看了一眼，没有问。

饭吃到一半。顾爸爸在说单位的事，新来的年轻人不会用复印机，把一叠文件印成了白纸。顾妈妈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进顾言之碗里。顾言之低着头，用筷子把鱼肉拨开，和米饭拌在一起。

“溪溪这孩子，我是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