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妈妈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常,像在说今天的鲈鱼蒸得有点老。顾爸爸正说到复印机冒烟那段,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儿子,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低头扒饭。
顾言之的筷子顿了一下。只是一瞬,快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继续把鱼肉和米饭拌匀,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顾言之没有接话。他的筷子在碗里动,把一块鱼肉从左边拨到右边,又从右边拨到左边。
顾妈妈把鱼尾巴夹到自己碗里,用筷子剔着骨头。“我今天下午回来拿钱包,看见溪溪在书房睡着了。”顾言之的筷子停了。“你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顾爸爸喝汤的声音也停了。
“那个眼神,”顾妈妈低下头,把鱼尾巴上最后一根细刺挑出来,“妈妈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你爸爸追我的时候,我们在一个厂里,他坐我对面,每天下午四点四十分,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我桌上。他把他桌上的东西挪开,让光多照一点过来,然后偷偷看我。后来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我头发在光里是棕色的。”
顾爸爸的筷子悬在半空中。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儿子。”顾妈妈放下筷子。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她抬起眼看着顾言之,眼睛里是笑,但不是取笑的笑,是一种很深的、很暖的、从很多年前就开始积攒的笑。“你要是喜欢人家,就好好对人家。”
顾言之的耳尖红了。从耳垂最下面那一点开始,慢慢往上漫,漫过整个耳廓,漫到耳尖,像傍晚的天空从地平线开始一层一层地染深。他盯着碗里的米饭,筷子插在饭里立着,手没有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妈。”
就一个字。声音闷闷的,像从枕头底下传出来的。
顾妈妈笑了。她端起碗,用筷子把碟子边上那片姜夹起来放在一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顾言之碗里。“行行行,我不说了。”语气轻快得像在哼歌,“吃菜,青菜要凉了。”
顾言之把那筷子青菜夹起来吃了。嚼得很慢。耳尖的红色从最浓慢慢往下褪,褪到耳垂还剩一点点,像晚霞最后收走的那一小片天光。顾爸爸终于把那口汤咽下去了,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儿子,嘴唇动了动,最后选择夹了一块鱼肉。
“鱼蒸得不错。”他说。
顾妈妈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晚上,顾言之洗完碗回到房间。窗台上的桂花苗又长高了一点,旁边那只淡绿色的小喷壶还是空的。他把书桌上的书摞整齐,把那件藏蓝色的校服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下午披在她身上的那件。领口的地方沾了一根很长的头发。
他把那根头发拈起来,在台灯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拿出那本黑色软皮本子,把那根头发夹进去。夹在她第一次来补课的那一页。9月14日。函数定义域,概念清楚。
合上本子,放进抽屉,推上。他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手上。他握过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微微蜷起来,像掌心还留着什么。
客厅里,顾妈妈靠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深蓝色的,男款。顾爸爸坐在旁边看新闻,声音开得很低。她把毛衣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袖子的长度。
“这件给言言织的?”
“嗯。”
“去年不是刚织了一件。”
“那件他穿去学校了。这件放家里穿。”她把毛衣翻过来,继续织下一行,“天冷了。”
毛线针相碰的声音,细细的,密密的。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冷空气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