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习成为常态，是从十一月开始的。

每周三晚上，周六下午，雷打不动。林鹿溪放了学就往顾家走，书包里装着课本、笔记、错题本，和最下面压着的一包偷偷从学校门口买的辣条——顾言之不让她吃，说影响记忆力。她每次都藏在不同夹层里，他每次都能找到。然后辣条被没收，她嘟囔一整节课，下次换一个更隐蔽的地方藏。

书房里的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变多了。她的备用笔袋留在了书桌上，是一只印着卡通兔子的旧笔袋，拉链头上的兔子耳朵断了，用一根红绳系了个疙瘩。她的水杯从临时用的一次性纸杯变成了那只天蓝色的陶瓷杯，和顾言之的是同一对。她的发圈——黑色的，最简单的那种——不知什么时候套在了书桌抽屉的拉手上，像一个标记领地的小旗。窗台上多了两盆多肉，是顾妈妈买的，说书房里要有活气。林鹿溪给它们取了名字，胖的那个叫“言之”，瘦的那个叫“溪溪”。顾言之对此的评价是“无聊”，但第二天她发现“言之”的花盆上多了一个用记号笔写的小小的“G”，字迹端正得过分。

每次她走进书房，书桌上已经放着一盒草莓酸奶。不是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那种冰手的感觉，是常温的，在室温里放到瓶身微微沁出水珠的程度。她问过顾妈妈，顾妈妈说酸奶是言言早上就拿出来放书房的。她又问，万一我那天不来呢。顾妈妈笑了笑，说，那晚上他自己喝掉。她再问，那他喝过几瓶。顾妈妈想了想，说，从九月到现在，好像就喝过一次。

林鹿溪没有再问了。

她把每次补课喝的酸奶瓶洗干净，晾干，在窗台上排成一排。第一周的一个，第二周的两个，第三周的三个。到十一月末的时候，窗台上已经有十一个酸奶瓶了，高矮错落，在阳光下投出一排圆圆的影子。顾言之看见了，什么都没说。但某天她来补课的时候，发现那排酸奶瓶被重新摆过了——按高矮顺序排列，最高的在左边，最矮的在右边，像一个等待检阅的方阵。

“你摆的？”她问。

“风吹的。”

“风能把瓶子吹成一条直线？”

“嗯。”

他面不改色地翻开课本。

成绩是在十二月开始明显提升的。

期中考试，林鹿溪的数学从六十七分爬到了八十一分。物理从六十一分爬到了七十五分。班级排名从三十二名升到了十九名。苏晴把成绩单拍了照发给顾妈妈，顾妈妈放大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递给儿子。

顾言之看了一眼，把手机还回去。

“还行。”

就两个字。但顾妈妈发现他那天晚上多吃了一碗饭，洗碗的时候还哼了一段什么调子，哼到一半意识到被听见了，立刻闭嘴。

下一次补课，林鹿溪把成绩单拍在书桌上，下巴微微扬起来，像一只刚下了蛋的小母鸡。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的成绩单！”

顾言之把成绩单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数学那一栏停了一下，在物理那一栏也停了一下，然后放下。

“函数那道大题，最后一步单位写错了。”

林鹿溪的尾巴耷拉下来一半。

“不然能再多两分。”他把成绩单推回来，“下次注意。”

“你就不能夸我一下吗！”

顾言之看了她一眼。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脸因为据理力争而微微泛红，眼睛亮亮的，和五岁那年抢到溜溜球时的表情一模一样。他移开目光，翻开课本。

“夸了你会骄傲。”

“我不会！”

“你现在就在骄傲。”

“我没有！”

“有。”

“你——”

“上课。”

林鹿溪把成绩单折好夹进课本里，折得很用力，纸页发出哗啦的声响。她没有看见的是，顾言之在低头翻课本的时候，嘴角往上弯了那么一点点，弯了不到一秒就被他收回去，像一个被及时关上的水龙头。

但那一点点，足够让窗台上那排酸奶瓶在阳光下亮了一下。

等林鹿溪走了以后——书包拉链没拉好，辣条从侧袋里露出一角，被顾言之抽出来放在茶几上，旁边压了一张便利贴：“下次藏好一点”——顾言之会做一件事。

他从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黑色的软皮封面，边角磨得微微发白，是那种在文具店最角落里摆着的、最普通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左上角写着一个日期：9月14日。那是她第一次来补课的日子。

第一行写着：“函数定义域，概念清楚，计算粗心错一题。”

第二行：“换元法，步骤对，最后代回时漏了一个根。讲了，懂了。下次复习。”

第三行：“今天走神三次。两次看窗外，一次看手机。没收手机十分钟，还了。”

第四行：“函数单调性，一遍过。表扬。”

第五行：“今天没走神。加一分。”

每一行都只有一两句话。字迹是顾言之特有的那种端正，每个字的大小差不多，行距均匀，像印刷体。但有些地方能看出他停顿过的痕迹——某个字的末笔洇出一个小墨点，那是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瞬。

本子往后翻，记录越来越长。不是变啰嗦了，是她的进步越来越多、越来越具体了。

“二次函数综合题，第一问对，第二问思路对但计算跳步。画了图给她看，懂了。下次出类似题检验。”

“物理受力分析，终于记得画坐标系了。扣两分变成扣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