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课第三周,客厅成了苏晴和顾妈妈的据点。
起因是顾妈妈在微信上跟苏晴说:“溪溪上课的时候你一个人在家多闷,过来一起喝茶。”苏晴回了一个“好”字,带了自己做的桂花糕。然后第二周也来了,带了一袋刚炒的南瓜子。第三周不用叫,她端着茶壶就敲门了。
两个女人占据着客厅的沙发,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摆着茶壶、两只杯子、一碟点心、半袋南瓜子。电视开着但调成了静音,画面一明一灭地变换着,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户。没有人看它。
厨房里炖着银耳汤,小火咕嘟咕嘟地响。甜丝丝的香气从门缝里飘进来,和客厅里茶的清苦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温吞的、让人犯困的味道。秋后的阳光从阳台斜照进来,落在沙发扶手上,把苏晴毛衫上的绒毛照得金灿灿的。
顾妈妈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但隔音不好。隐约能听见顾言之的声音,平稳的,有节奏的,应该在讲题。然后是林鹿溪的声音,音量忽大忽小——有时候是“知道了知道了”,有时候是一长串听不清内容的反驳,有时候是突然拔高的“你又说我”。像一只被逗弄的小猫,一会儿炸毛,一会儿又安静下来。
“他俩从小到大都这样。”顾妈妈收回目光,端起茶杯。
苏晴正在剥一颗南瓜子。指甲掐进壳缝里,轻轻一掰,瓜子仁完整地跳出来。她把仁放进小碟子里,壳丢进另一个碟子。
“是啊。”她说。
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顾妈妈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茶杯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客厅又安静了,只剩下银耳汤在厨房里咕嘟咕嘟的声音。电视里在播一个什么广告,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在海边跑,头发被风吹起来,慢动作,一帧一帧地飘。顾妈妈看着电视,但眼睛没有跟着那个女人的裙摆移动。苏晴继续剥南瓜子,瓜子壳裂开的声音细细碎碎的。
“我去给他们送点水果。”顾妈妈站起来。
她从冰箱里拿出洗好的葡萄,装进一只天蓝色的小碗里,又抽了两张纸巾叠好放在旁边。端着碗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里面正在拌嘴。
“你这道题的步骤写得太啰嗦了。”
“哪里啰嗦了!老师就这么教的!”
“老师教的是通用解法,这道题有更简单的方法。”
“那你早说啊!”
“我说了你没听。”
“你什么时候说了!”
“你走神的时候。”
短暂的沉默。
顾妈妈在门口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敲门。门开了一条缝,她侧身进去,把葡萄放在桌上。林鹿溪的脸是红的,顾言之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两个人都没看对方。顾妈妈没有说“别吵架”,也没有问“学得怎么样”。她把葡萄放下,把被林鹿溪碰歪的笔袋摆正,然后出去了。
门重新关上。
回到沙发上,顾妈妈对苏晴说:“在里面抢笔。”
“谁的笔?”
“言言的。溪溪拿他的笔画重点,言言不让,说她的字会把笔尖写歪。”
苏晴笑了一声。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她把剥好的瓜子仁拢了拢,推到手边。
“溪溪小时候抢他的溜溜球,现在抢他的笔。抢的东西变了,抢的习惯倒没变。”
“言言也是。小时候不让她抢,现在还是不让她抢。”
两个人同时端起茶杯。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和银耳汤的甜味搅在一起。电视里的广告播完了,换成一部年代剧,穿着旗袍的女人站在弄堂口,看着一个人远去的背影。依然没有声音。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苏晴站起来:“我去看看他们。”
她端着两杯温好的牛奶走到书房门口。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从门缝里能看见书桌的一角。她看见自己的女儿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叉的手臂上,歪着头看顾言之在草稿纸上写字。顾言之写几笔,停下来,侧过头跟她说什么。她听着,点点头,鼻尖差点碰到他的肩膀。窗外的光落在他俩之间,落在摊开的课本上,落在两个人并排的影子里。
苏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端着牛奶回了客厅。
“怎么没送进去?”顾妈妈问。
“等会儿再送。”
她把牛奶放在茶几上。牛奶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慢慢往下滑。顾妈妈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苏晴,没有追问。
银耳汤炖好了。顾妈妈去厨房关了火,盛出两碗放在灶台上晾着。她回来坐下的时候,往沙发里靠了靠,腿蜷起来,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换了个姿势。
“他俩从小到大都这样。”她又说了一遍。
这次苏晴没有接“是啊”。她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侧过来,面对着顾妈妈。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客厅里的光线都没来得及变化。但顾妈妈看懂了,苏晴也看懂了。那里面有同一种东西——像两个人站在河的两岸,看着同一座桥。
“你说,咱们是不是……”顾妈妈起了个话头。
苏晴端起茶杯。茶杯里只剩一个底了,她把杯子转了一圈,看着杯底那片舒展开的茶叶。
“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来。”
顾妈妈把话咽回去了。但她的嘴角弯起来,弯得很慢,像一个忍不住的笑从心里一点一点漫上来。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发现也空了,放下。
“也是。”她说。
两个字。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嘴唇抿着、眼睛弯着、鼻翼微微翕动的笑。苏晴低下头继续剥南瓜子,但捏着瓜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剥了两下都没剥开。顾妈妈把茶壶端起来,给两个人续上茶。茶水倒进杯子里,声音细细的,像春天化雪时屋檐滴水的声音。
电视里的年代剧播完了,画面切到天气预报。主持人指着卫星云图上一团白色的气旋说,下周有冷空气南下。依然没有声音。
苏晴终于把那颗南瓜子剥开了。她把瓜子仁放进小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言言这孩子。”她忽然开口。
顾妈妈正往茶里加糖,勺子碰着杯壁叮的一声。
“他对溪溪,”苏晴看着碟子里堆成小山的瓜子仁,“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顾妈妈的勺子停在杯子里。她想了想,把勺子拿出来放在碟子边上,勺柄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