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神这件事，林鹿溪不是故意的。

至少一开始不是。

周六下午两点，书房里的光线正好。台灯亮着，桂花苗的影子映在窗台上，茶杯里的水汽袅袅地升上去，在灯罩边缘散开。顾言之坐在她左手边，笔尖点着草稿纸上一道函数题，正在讲换元法的第二步。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都差不多，像钟摆。

“……所以把这个整体设成t，然后原式就变成了t的二次函数，接下来——”

他的笔在纸上写着。衬衫袖口挽了两道，手腕上那道牙印的痕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林鹿溪的目光从草稿纸上移到他的手腕上。那道牙印真的很淡了，淡到如果不是她咬的，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她想起五岁那年咬下去时嘴里的触感——他的手腕是咸的，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她当时咬得很用力，因为溜溜球被他攥得太紧了，她不咬就抢不过来。

后来她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她信了。现在她十五岁，忽然不确定了。

“林鹿溪。”

她回过神来。顾言之的笔停在半空中，侧过脸看她，眉毛没皱，但眼神里有一种很轻的“你又来了”的意味。

“我刚才说什么。”

“……换元法。”

“第几步。”

她低头看草稿纸。纸上写着几行算式，第一步是把根号下的式子提取出来，第二步是设t等于——她不知道。她的目光在纸上游荡了一圈，像一个迷路的人在找路标。

“……第二步。”她试探着说。

“第二步做什么。”

沉默。桂花苗的影子在窗台上晃了一下，外面起风了。

顾言之把笔放下。不是放，是搁下，笔杆碰到桌面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他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转过身面对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这个姿势她见过很多次——小时候她把他房间弄乱了，他就是这么坐着看她收拾的。

“林鹿溪。”

“嗯。”

“你是猪脑子吗。”

空气静止了一秒。然后林鹿溪炸了。

“你才是猪！你全家都是猪！”

“我全家包括顾妈妈。”

“顾妈妈除外！”

“那你这句骂得不严谨。”

“你——”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顾言之还是那个姿势，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嘴角连动都没动。但他越是这样她越气，气他永远这副“你说什么都影响不了我”的样子，气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你凭什么说我猪脑子！”她把草稿纸往桌上一拍，“你小时候还被我追着跑呢！你怕老鼠怕得脸都白了！你连老鼠都怕你凭什么说我！”

“那是小时候。”

“小时候的事就不算了吗！你揪过我辫子！”

“你咬过我。”

“你先揪的！”

“你先咬的。”

“你先不给我溜溜球的！”

“那是我的溜溜球。”

“你后来给我了！”

“是你抢走的。”

“那你还留着！”

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顾言之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很快就平了。但林鹿溪看见了，她知道他听进去了。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她只能继续瞪着他，用愤怒盖住心虚，像用被子盖住一个快要滚下床的枕头。

“你还留着那个溜溜球。”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还是硬邦邦的，“你换了电池。你把它放在抽屉里。你——”

“你翻我抽屉。”

“我没有！上次你让我捡纸团，它就在床底下——”

“那是捡纸团顺便捡的。”

“那你为什么留着。”

这次轮到他沉默了。他的手臂还抱在胸前，但手指在另一只手的袖口上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一个纽扣还在不在。窗外风大了，桂花树的枝条刮过窗沿，沙沙的声音像远处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你吵不过就转移话题。”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