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课结束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下来了。
书房的台灯亮着,在桌上圈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林鹿溪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最后一道算式,写下答案,然后把笔放下。手酸了,她甩了甩手腕,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顾言之拿起她的草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目光移动得很快,像在扫描一行行代码,遇到某一步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里,分母不能为零的情况没讨论。”
林鹿溪凑过去看。她的头发没扎紧,有一缕散下来,垂在草稿纸上。顾言之的笔在那一步旁边画了一个小圈,笔尖避开那缕头发,绕了一下。
“扣两分。”
“就两分嘛。”
“高考两分差出去的人,能把这间书房站满。”
林鹿溪把头发别到耳后,撇了撇嘴,把那道题重新抄在错题本上。抄完题目,抄正确步骤,在最后用红笔写上“注意分母不为零”。红笔的墨水很足,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准备往书包里塞。
“等一下。”顾言之说。
他的手伸过来,从她面前把那本错题本抽走了。翻到第一页,又翻到最后一页,中间停了几次,手指点在某一道题上,像是在心里默算着什么。台灯的光照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进步了。”他说。
林鹿溪正在把笔往笔袋里塞,拉链拉到一半,停了。
“什么?”
“上次同样的题型你错了四道,这次只错了一道。”他把错题本合上,推回她面前,“函数这一章算是过关了。”
林鹿溪看着错题本的封面。封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上周他写的:“数学不是算出来的,是想出来的。”字迹端正得过分。她把错题本塞进书包,拉链拉好。
“那是你教得好。”她低着头说。
顾言之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侧着脸看窗外。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桂花树的影子在路灯的光里晃来晃去,像水底的藻。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你有没有想过去哪个大学。”他忽然问。
林鹿溪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停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声音轻下去,像这句话是从嘴里滑出来的,她自己都没准备好,“我爸说让我出国读,我妈说看我自己。老师说我的成绩可以冲一下211。同学有的想去北京,有的想去上海。”
她把书包带子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我不知道。”
时钟秒针走了五步。
“那就考我的学校。”
林鹿溪转过头。顾言之还靠在椅背上,姿势没变,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台灯的光在他眼睛里点了一小簇亮,像夜航的船看见灯塔时舷窗里映出的光。
“Z大。”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和六月那天在顾家客厅里问“你自己呢”时一样的语气,声音不大,刚好够她听见。林鹿溪愣在那里,手指上缠绕的书包带子松开了。
“你说考就考啊。”她说,“很难的。”
“全省前三十才能进去。”
“我知道难。”
“你知道还——”
“所以我来教你。”
他打断她的话。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林鹿溪的嘴张着,忘了合上。她想起小时候,他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说“成绩不好我可以帮你补”。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在说中考。现在她知道了,他说的从来不只是中考。他从一开始就想好了。
顾言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拔开笔帽。然后他翻开她的数学课本,翻到扉页——那是整本书最空白的地方,只有右下角印着出版社的名字。他的笔尖落在扉页正中间,笔锋压下去,横,竖,撇,捺。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