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课的地点在书房。
但林鹿溪知道,那不是顾言之真正的房间。
真正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朝东,上午的阳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在地板上画一道金色的线。她小时候推过那扇门无数次,有时候用掌心拍,有时候用脚尖顶,有时候整个人撞上去——门从来不上锁,轻轻一推就开。里面有一个男孩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头也不回地说“又不敲门”。
今天她敲了。
书房的门开着,顾言之在里面整理她上次做的习题册。她把习题册递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凉的。她缩了一下手,习题册落在桌上,哗啦一声。顾言之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习题册翻开,用红笔在错题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我去倒杯水。”她站起来。
“书房有水。”
“我想喝凉的。”
厨房里没有人。顾妈妈去上班了,冰箱嗡嗡地响着。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然后她的脚不受控制地往走廊尽头走。
那扇门关着。
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这扇门永远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光漏出来,有翻书的声音,有一个男孩低低地咳嗽。现在它关得严严实实,白色的门板,黄铜色的把手,安静得像一堵墙。
她握住了把手。金属是凉的,被她掌心的温度慢慢捂热。门没有锁。把手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像一个很久没开口的人清了清嗓子。
门开了。
房间变了。
林鹿溪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像一个站在月台上犹豫着要不要上车的人。书架上的漫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专业文献,书脊上的字密密麻麻,C++ Primer,数据结构,算法导论,计算机组成原理。她认不全那些英文,但能看出每一本都被翻过很多次——书脊有折痕,书页边缘微微翘起来,像被反复摩挲过的布料。
书桌上也没有卷子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半合着,呼吸灯一明一灭。旁边摞着几页打印的论文,荧光笔在上面画满了黄色的标记,像一条条被标注的行军路线。笔筒里插着几支笔,有一支的笔帽没盖紧,歪在那里,像一个人张着嘴忘了合上。
窗帘换过了。以前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星星和月亮,她小时候说那是“言言的夜空窗帘”。现在是灰色的,素净的,没有任何图案。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灰色的窗帘微微鼓起又落下,像一个人在轻轻地呼吸。
床单也换了。从深蓝色变成了浅灰色,被子叠过了但叠得不太整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封面朝下摊开着,像一只翅膀被折起来的鸟。她看了一眼书名——《数学之美》。不是教材,不是论文,是一本课外书。她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数学和美,放在一起,像两颗挨在一起的糖。
房间变小了。其实没有变小,是她长大了。小时候觉得这间屋子像一个小世界,床是岛屿,书架是群山,地板是无边无际的草原。现在她站在门口,能一眼望到窗户。从门到窗,七步。从窗到床,三步。从床到书架,两步。所有的距离都被标上了数字,所有的想象都退潮了,露出干燥的、现实的岸。
但有些东西没有变。
她的目光扫过书架的第二层格子——然后停住了。
那个歪歪扭扭的黏土摆件还在。
小学一年级的手工课,老师教大家用超轻黏土捏小动物。她捏了一只兔子,如果那能被称为兔子的话。耳朵一只长一只短,眼睛贴歪了,嘴巴画成了锯齿状,尾巴是一团随便搓上去的圆球。苏晴看了说“挺有创意的”,顾妈妈看了说“好可爱呀”,顾言之看了说“这是兔子还是老鼠”。
她气得把黏土兔子往他手里一塞:“送你了!不许扔!”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现在那只兔子端端正正地摆在书架第二层最中间的位置,前面还放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和书房里那只一样。耳朵还是一只长一只短,眼睛还是歪的,嘴巴还是锯齿状的。它被罩在玻璃里,像博物馆里一件珍贵的、不可触碰的藏品。玻璃罩子上没有灰。旁边那些专业书的书脊上倒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不是脏,是太久没有被动过了。但玻璃罩子是透亮的,光洁的,像有人经常把它拿起来,擦一擦,再放回去。
她的目光往下移。
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只天蓝色的水杯。和书房那只是一对。杯身上印着一只白色的兔子,和她的笔袋是同一个系列。杯子里是空的,杯壁上有一圈浅浅的水垢——那是经年累月喝水留下的痕迹。不是用过一次就洗干净收起来的痕迹,是每天都用、洗不掉的痕迹。
她没有走进房间,只是站在门口。脚底下是那道门槛,小时候她跨过无数次,有时候跑得太快会被绊一下,整个人扑进去,顾言之头也不回地说“看路”。现在她的脚尖抵着门槛,没有跨过去。这不是她的房间了。这是顾言之的房间。一个十八岁的、Z大计算机系一年级学生的房间。里面住着一个她认识了十年的人,和一个她并不完全了解的成年人。
风又从窗缝里钻进来,灰色的窗帘鼓了一下。书桌上的论文纸页被掀起一角,又落回去,像一只白鸟扑了一下翅膀。
“怎么,不认识路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
很近。近得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贴着她后背的空气微微发热。她转过头,顾言之靠在门框的另一边,双手插在裤兜里,头微微偏着看她。走廊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边能看见睫毛投下来的影子,暗的那边只有瞳孔里一点微光。
他笑了一声。很轻,从鼻腔里出来的,带着一点气音。
“你房间好乱。”她说。
他往房间里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床上的书、桌上摊开的论文、歪着笔帽的笔,然后收回来。
“那你帮我收拾。”
“凭什么。”
“你弄乱的。”
“我什么时候弄乱了?”
“小学三年级,你把我书架上的漫画全部搬下来,说要按颜色重新排列。排完红色的放在第一层,黄色的放在第二层。后来我自己按内容重新排了一遍。”
“……你还记着。”
“嗯。”
他往房间里走了一步。她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房间里。门槛被跨过去了。顾言之走到书架前,把一本倒着插进去的书抽出来,翻个个儿,重新插回去。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
林鹿溪站在房间中央。小时候她从来没在这个房间里“站”过。她总是在跑,在跳,在床上滚,在地板上趴,在书架前蹲,在他椅子上挤。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规规矩矩地站在房间中央,像一个客人。
顾言之转过身,靠在书架边,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白色衬衫照得微微透光。他袖口挽了两道,手腕上那道牙印的痕迹被光线照得几乎看不见了。
“你那个黏土兔子,”林鹿溪指着书架,“为什么还留着。”
“你送我的。”
“可是好丑。”
“是挺丑的。”
“那你还留着。”
顾言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只被玻璃罩住的黏土兔子上,又移回来。
“玻璃罩子哪来的。”